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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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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时序的推算,这季节,正值过渡。正午烈日,人们总说是老虎。

    城市永远充满几何趣味,高低群聚的建筑物,连温度都一并切割了。在玻璃和水泥的光影下,仰视充满角度的天空,形状虽然不规则,颜色倒是蓝得相当纯净,毫无瑕疵的蓝,像烧杯中的硫酸铜溶液。

    一切都正常。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分伫四个角落,极效率地控制了车水马龙,这边停,那边走,一点儿也不错乱。此处为城市心脏,车声吵杂,人来人往,说是喧嚣,却带著一种属于都会的、安定流畅的、具透明感的宁静节奏。我在红砖人行道上走著,在马路施工的丑陋铁围墙边停了下来,等待下一个灯转。

    一切都控制得宜。一切都很正常。

    突然间,尖锐的煞车划破了秩序。汽车喇叭如蜂鸣般、浓云似地四面八方涌起,一瞬间,彷佛空袭警报骚动了。在来不及反应的错愕空白中,身边的那个女人扯开喉咙惊呼:“一只鹿!”

    一只鹿?

    街心有一只鹿。它庞然立于十字正中,阻绝了四方车流,挺拔的双犄如树枝般分叉指向硫酸铜天空。是非常非常大的一匹鹿,因为出现在应该不会出现的地方,看起来意外地具存在感,小山般站在马路中央,向四周庄严地审视著,王者孤傲,任凭喇叭声阵阵催魂恐吓,亦无动于衷。

    街心有一只鹿。

    它看到我了,缓缓地,意味深长地朝我的方向走来。路人开始沸腾:“快快快!打电话到警察局去!”“不对不对!应该打到动物园!”……鹿可不是老虎,它不咬人。至少,我认识的这只鹿不咬人。行人不是害怕,只是兴奋。它远远对我说:“找到你了。”

    我楞楞地盯著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里空气真差!树也很少。”鹿转头看看四周,批评地皱起眉头来:“你怎么能够忍受在这种地方生活啊?”

    “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我讷讷地几乎语不成言。

    “很久没有你的消息罗!来瞧瞧看你过得好不好啊。”鹿仍四下打量著:“离开都市还真是太久了,车子怎么变这么多啊?楼也盖得那么高,真是!不怕地震吗?台湾地震可不比日本少啊!”简直像是乡下老祖母上城来嘛!唠叨不已。接下来它可能要掏出一麻袋自己种的小黄瓜或青玉米,鄙夷地说超级市场卖的蔬菜都没有它种的甜了。真是的!这种不速之客!鹿还絮絮叨叨地念著:“这马路挖得乱七八糟,街道也实在太拥挤了,真是令人不舒服的地方。你怎么还能忍受啊?”

    “你不应该突然在这里出现的!”我生气起来了:“瞧你!你把秩序都打乱了!”

    “秩序打乱一会儿有什么要紧?”鹿耸耸肩,真是太不负责任了。“反正他们走到下个路口,就会把这个路口发生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人类啊,是非常健忘的。”

    “但是你还是不该这样出现的,对我可不公平啊!”我责备它:”还有好多事得做呢!待会儿要打工,打完工去图书馆查资料,晚上和朋友约了去吃晚饭看电影,是一部想看了很久的法国电影哦!餐厅也订位了,很棒的一家餐厅呢!晚上回家也还得念书整理笔记呀……”

    近处几部好事的计程车与行人商议著,打算用车阵来围堵这匹鹿,他们蹑手蹑脚慢慢地围拢过来,圈圈逐渐成形。我嘟哝著:“真是太不懂事了,也不想想我有我的schedule啊!这样实在太没社会常识了,简直是没有警报就空袭一样,真是乱来!好歹也该先打个电话来通知一声嘛……”

    鹿凌空跃起,阴影似急云掠过,优美地在四面的车顶上方画了一道虹形的弧。在众人的惊中,它无声说:“鹿本来就没有社会常识。”它嘲讽地笑著:“还有,你忘啦?鹿是不会打电话的。”

    就这样,它又消失了,溶解般地消失在硫酸铜天空里,留下人群百思不解的纷纷议论,皱皱眉,耸耸肩,讨论再三之后摊开手,表示这真的是桩无解的奇事。身旁的女人说:“实在是太奇怪了,这件事我一定一辈子也忘不了!”其他人连忙点头表示赞同:是啊是啊!然后鸟兽散各走各路。可是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他们就把这个路口发生的事全部忘怀了。不到五分钟,街道又恢复正常,红绿灯运作得非常完美,一种属于都会的、透明的、安定人心的宁静节奏。

    “鹿还是很聪明的。”我边走边想:“人类果然很健忘啊!”

    推开厚重的木门,雕花的门把有点□,但是老板一点儿也没有想修的意思。门檐上垂挂的铜铃叮当作响,“欢迎光临!”“欢迎光临!”吧台方向传来服务生此起彼落的招呼声,吉他旋律和著鼻音沈重的歌声,随著烟味的护送一路流泄到外头去了。

    “小弃你来啦?”系著黑色领结的短发女孩笑著说:“今天来得好早,还有一点时间吧?”

    “麻烦给我一杯水,不加冰块。”我笑著卸下肩上的吉他,坐上吧台前的高椅。

    这是一家民歌西餐厅,小小暗暗的,刻意营造的某种缺乏创意的气氛,卖些谈不上手艺的铁板牛排和饮料。这类民谣屋星星点点,随意散落在城市的角落,最低消费一百元,可以杀掉一午时间。

    “今天要唱些什么?”短发女孩笑吟吟递来一杯水。

    “随便唱唱。”

    我们这些吟游者,连诗人都谈不上。这年头,说书人根本无处生存。我们只需练点简单指法,卖几首排行榜流行歌,连自己找的和弦与曲调不搭也无所谓,反正鲜有客人会计较,都是廉价的消费。我打赌一个月过去,再提起这些歌名,人人都会茫然问:“有过这首歌啊?”关于音乐的朝生暮死,我才懒得管那么多,不过是大学生打打工赚点钱。当然其中不乏有心人,比如说,现在在台上这位,会勤练琴技,吊嗓子,四处游走赶场,闲时还会练习作词谱曲,等待演艺界大门哪天为他开启,真是好大的志气。

    我有两份工作,除了在此驻唱,每周还固定某几个夜晚,到某个酒吧当Bartender。那并不是一个太正经的酒吧,不过我无所谓,而且说实话,食色男女,比民谣屋中这些眼神呆滞的高中生有趣多了。对一个在法律上来说绝对构成成年要素的大学生而言,这样的打工也不是新鲜事了。那些地层下宛若浮世绘的、飘满脂粉香味与人肉体臭的流丽风情,就某种意义层面来看,反而比大学校园还能给我安定感。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是很喜欢上课,所以我不太跷课,作业也都乖乖地按时完成。喜欢到学校去,去图书馆也好,在树荫掩映的草坪下闲晃也好,总之,学校就是我这个年纪的人该去的地方,在单纯的校园中,似乎遍地都开满阳光花朵,当真是,一条日光大道。单纯青年和妙龄少女挽著书本穿梭而过,露齿微笑。在这样的空间里,人也会净化般地,在头上身上抽出纯净的,日之芽苗。

    我非常非常喜欢阳光,需要阳光。特别是那种温暖的、含蓄热情的、像梅花鹿背上斑纹那种泽色的,阳光。

    阳台这端是瓦斯热水器,贴墙置著洗衣机。洗衣机的排水管通过壁上凿穿的洞口,一路畅快地将富含泡沫的浊水送入墙外废水管。这一定像场冒险旅行吧!我想。当水分子兴奋地涌入墙外贴壁而垂直的压克力灰管时,简直像爱丽丝梦游般堕落仙境入口般,一路痛快地重力加速度,跌落下水道错纵复杂的神妙迷宫。也许这样一直堕下去的话,会穿过地球的中心,到达“倒足世界”。那里的人都头下脚上,操法语。如果要向他们打招呼的话,你得先学会倒立说:Bonjour。

    晾衣架挂满丝袜。软软的丝袜轻飘飘的,像吊死尸体风干后失去重量实感那样轻飘飘的,异样的美感。日落紫、雪花白、吊钟红、金雀黄、橄榄绿、水墨黑。漂亮的女孩总是迷恋色彩,我的妹妹非常非常喜欢丝袜。

    不用唱歌不用调酒,不上课也不念书的时候,我总会先煮杯浓浓的锡兰奶茶,然后,开始洗濯家中成堆的衣服。在晴朗的日子洗衣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天气坏时,洗衣服也不算太糟糕。

    “你开口闭口总是天气。”哥哥一回说:“一定是因为出生的时候,赐福的小仙人送了一大包里的天气给你。”

    “是啊!那一大包还挺重的,重得那小仙人一路飞一路哭哪!我跟在他后头瞧得可一清二楚的。”妹妹接腔,我们都笑了。

    诚然,我一直很容易受天气影响,简直到了醒著就得看天气脸色任其摆布的地步。小时候,只要醒来发现窗外阴沈沈的,就得趴在枕头上偷偷先哭一场,接下来一整天,一定会抑郁到谷底。因为这个原因,我一直喜欢夜晚胜于白天,夜晚至少比较看不出天气的好坏。不过,也没这么简单,因为天气这东西,并不是闭上眼睛就看不见,它简直是活生生的某种包围住你的,无以名之的生物,强迫你用全身的感官去接受它,因此,夜晚仅仅是在某种程度上减轻它对视觉的侵略罢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有种心理疾病叫做“天气忧郁症”,四周的人们一向都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我的父母也从来没有把儿子送去心理治疗之类的想法,所以客观说来,我对天气的神经质应该还在正常界限之内吧。

    我一件一件将哥哥的衣物丢进洗衣机。哥哥的衣服,即使泛著汗酸体味,仍然是令人愉 快的气息。他只穿卡文克莱的灰色比基尼内裤。夏天的时候,他喜欢麻质的短裤,因为,他 非常了解几近及膝的素色麻料短裤,和他壮硕毛茸的长腿搭配起来能产生多棒的效果。他在 大学里当助教,我知道,他系上的学妹十个当中有八个,会用假装没看到,但暗中欣赏的眼 光,打量他运动员的、修长而裸露的小腿。

    啜口已然冷去的奶茶,奶腥浓浓地窜了上来。我一件一件将漾满椰丝香气的干净衣物吊 上晾衣架。屋内,富兰索瓦与德布西正缱绻交欢。

    我套了件妹妹的牛仔短裤和雪白短袜去上工。阿彤笑著打量我:”今天又该泄洪啦?” 我也笑了。

    想找人上床时,我就穿上牛仔短裤,这对我几乎已经成为一种仪式。我有很多条牛仔短 裤,不过最喜欢的却是妹妹的这件,洗得泛白、无绣无镶、简简单单一条短裤,裤脚有美丽 的须须。妹妹的身材和我差不多,不是我长得矮,实在是她太高了。有时候会疑惑,拥有一 个身材轮廓都相仿,但怎么看都确实比自己漂亮很多倍的双胞胎妹妹,到底算不算是一种不 幸。极相似的脸孔,因为性别不同产生的视觉落差效果,著实是件奇妙而值得深思的论题。 不过尽管如此,我和妹妹的交情还不恶,虽然不到传说中那种心灵相互感应的程度,不过至 少可以确定,借条牛仔裤是毫无问题的。

    在吧台里头,阿彤一向比我耀眼许多,即使穿了牛仔短裤也一样,不过这无妨,因为典 型不同。阿彤的双眼总是黑黑亮亮的,自瞳中迸射著矿物性光泽,非常神奇的魅力。我和他 交情谈不上特别好,但是一道上过两次床,当时没有几个女客,但是阿彤非常想做爱,我也 想,于是,在打烊后的酒吧中喝掉两瓶可乐娜后一块回家。他的身体很棒,舌头的技巧也没 话说,精力充沛得无可挑剔。

    蓄著江口洋介长发的玳瑁眼镜男孩请我抽了一根Davidoff,替长发淡妆的漂亮女郎调 了杯色泽瑰艳的TequilaSunrise,最后,我和抹了发油的陌生男人回家。他坐在墙柱旁抽 著烟等我把所有的玻璃杯洗完,我们静静地,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已经到了会夜凉的季节, 我把双手插入蓝色僧侣帽外套的口袋里。

    男人的发油并不令人讨厌,嗅得出是很高级的香味,而且抿得一丝不苟。做爱之前,也 很绅士地先冲了澡。虽然有点肚子,不过我一向不厌恶这种年龄的象徵。总之,我并不了解 自己为什么不想待在他的床上过夜。他很周到地说要开车送我回家,这年头,这种负责任的 体贴男人非常值得致上最崇高的敬意,不过我还是拒绝了。虽然完事之后有点累,不过我 想,在深夜里的都市街道散散步,应该也不坏。

    冲过热水的身体在屋外的空气中很舒适,今天,天气很好。毛细孔彷佛全然绽开的花 蕊,微倦快意。走著走著,裸著的双腿开始寒了,我小跑步起来。

    街心无车。鹿,远远地站在街的那一头。

    我停下脚步,凝视著前方深渊般的阴影,冷颤。舌根开始涌出泉水般的唾液,是黄芥末
的味道。

    那个男人的阴茎很短,但是很粗,勃起时也很硬。他喜欢在阴茎上涂抹各式各样的东 西,鲜奶油、草莓酱、优酪乳、白兰地、蜂蜜、起士粉、黄芥末。稀疏的阴毛颤栗地喘息, 射精时,我的口腔已经麻痹得只残余芥末的腥酸气味。

    我在他的公寓里待了不知几日,华丽而不透光的窗帘一直固著般从未拉开过,彷佛不是 布料,是石膏雕刻出来的。窗帘底下,想必是厚达数寸的强化玻璃吧!因为外面的街声与气 息一点儿也透不进来。常识上说来,时间一向都是流动著的,但是一踏进这个屋子,彷佛遇 到水坝般突然被拦截下来,停在那边蓄留著,而既然如此,墙上的咕咕钟就不再是控制者, 仅是一种抽象的象徵了。至少,对我是如此。

    男人在我的颈子中珍而藏之地套了一个皮质项圈,项圈上浮饰的裸体铜雕栩栩如生,优 雅而淫荡。他喜不自胜地、全身上下自各种不同角度打量我赤裸的躯体,伸出舌头来,膜拜 地舔舐我胸膛小小的乳尖,抹满发油的头埋进我的胯间,搓揉著,把耳朵贴在上面,颤抖谛 听。他说:“你不懂,在你这个年纪不会懂的,生命在这里头啊!像苹果花苞在冷空气中爆 裂一般的声音。”他吸吮著舔舐著□咬著亲吻著爱抚著逗弄著拧捏著我的下半身,于是,我 的身体如煮得通红的虾般弓屈起来,在心脏几至麻痹的时刻,生命由顶点泼溅开来。

    我沈沈睡去,深陷在他肉垮垮的怀抱里。闹钟偶而响起,通常壁钟的针会指向特定某一 格。于是他抿上发油,有高级香味的那一种,穿上腰身极大的西装裤,披上灰色的难看的外 套,提著黑色公事包出门。通常,我半睁惺忪睡眼,看著这一系列周期性发生的动作完成, 然后,听到关门喀的那声上锁的声音时,我就会彷佛被暗示一样,再度深深陷入睡眠里。

    男人写得一手隽逸粉笔字,同时还有一招拿手绝活,看也不看书本就可顺手在黑板上画 出随便哪一国或哪一省的地图,用蓝笔勾出河川,黄笔铺砌山岭,红笔构筑铁道,绿笔标示 重要城市。我敢打赌,就算多事地把印刷地图拿来等比放大之后比对,也铁定分毫不差。我 亲眼见识过他这手本领,那是多年前高中时代的事了,某天他到班上来代课,仅仅两个小 时,所以我想,男人应该不知道,在我和他毫不相干的历史中,曾经还有过“师生”这种神 圣的交集。

    我在黑暗最容易聚集的地方遇见他,是个很寂寞的阴天。我很清楚像他这样的男人,在 这样的年纪,以这样的外型,已经很难再搭上什么人,尤其是像苹果花苞般冷冷爆裂的、年 轻的少年。我一眼就认出他是谁,没有拒绝他试探著伸过来的手。我说过,我不讨厌发油, 那是很高级的香味。我也不讨厌肉垮垮的肚子和上了年纪的下巴。

    我随著他一前一后走著,回到他单身汉的小公寓。虽然小,但是很高级。开到极致的艳 丽葵百合,简直像女人濡湿的性器般吐出淫荡的绝美香气,与屋内彷佛灵堂般停滞凝固的陈 旧气息混合之后,形成相当独特的氛团。该怎么形容呢?或许,就像天堂与地狱的临界,生 与死的辐射在此都如此旺盛,然而,却又奇妙地维持著一种相当平衡的稳定性。

    石膏窗帘与看不见的强化玻璃把外界生硬地隔开了,连空气都是经过空调机过滤之后, 以一种察觉不到的舒缓步调送进来。这里,没有天气。

    这里没有天气,我一进来就察觉到了,于是,我心安理得地沈睡,连梦都不作的那种昏 睡法。假如有人推开门来,呈现在他面前的,定是一幅连呼吸都凝固了的静画。我从来不知 人可以这样睡,睡得这么多,这么久,这么单纯,就只有睡眠而已。连梦都不会出现的睡 眠。心跳当然会在一段时间之后渐渐加速,体温也会稍微回升,或许是因为饥饿,或许是排 泄感的压迫,或许不为什么,只是生物单纯的“苏醒”的本能。刚开始,我还习惯性地在醒 来时,瞄一下墙上的钟,一旦领悟那些人为的刻度在此不具意义之后,就连固定一个小时跳 出来啼一次的咕咕鸟也遗忘了。

    就这样睡眠、发呆、偶而进食、沐浴、上厕所,周而复始。当时是否仍有思考存在,已 经不复记忆。我的颈上挂著皮质的、有裸体铜雕的淫荡项圈,项圈上一条长长细细晶光闪耀 的铁链绕过床脚,用一个很美丽的银锁扣住了。铁链很长,我可以裸身自由移动于浴室、厨 房与床铺之间的设定路线,毕竟这是一个非常小的单身汉公寓。

    我是这男人豢养的一条美丽的狗。

    男人非常喜欢我,像喜欢一只可爱的狗般宠爱我。通常,停滞的感官会在听到男人开锁 喀啦的那一声响起时,接收到暗示般,全部复活。男人推开门的那一刻,堆积一日疲倦的、 油腻腻的脸,总会如同黎明般泛出晨曦的朝气来。因为他知道,在他小小的、精致的、充满 死之宁静与生之骚动的房间里,用美丽的铁链铐了一匹年轻健壮的、容易发情的小兽。

    在这座宛如阿拉伯密殿的房屋里,棕色的奴隶跪著舔净主子脚趾间的沙,翘起结实的 臀,让主子自后面如马匹交媾般地操著。主子解开男人骄傲的缠头布,绕过奴隶光滑的颈 项,在高潮来临前死命地勒紧,勒得一抹鲜血自奴隶狂喜的唇角流淌下来。主子说:“瞧这 里,喏!就是这个洞口,这个小小的深不见底的洞口,直通恣乐的圣域,好个奇妙的所在 哪!生命的种子与渣籽都在此涌现,真是上帝的恩典啊!来!爬上祭坛来!我命令你用唇舌 的血沫来祭祀他!”主子控制祈祷的行进,在过程中,销魂地、无比欢乐地震颤起来。然 而,在奇迹降临的那一刻,神人易位,肥胖的主子涕泪纵横,谦卑地将乳白精液一滴不剩地 全部奉献出来,骤雨般温热,浇灌在枯干大地。霎时,沙漠丰富起来,仙人掌的荆棘锐处绽 放出五彩缤纷的狂野花朵。

    某个晚上,男人高举过顶地将我双手用皮带困住,将脱下的内裤塞在我的口中,砸鸡蛋 似地般将我掷在绵软沙发上,用抱枕垫高我的臀,正面戮刺。这次,男人不寻常地兴奋,眼 中射出强壮的、属于自己的光,这抹光,不再是向我的躯体借来的了。我在未曾经历的快感 中,仰视他重甸甸的身体,恐惧著等待未知的命运。男人的唾液自嘴角滴下,落到我苍白的 胸膛,松垮的乳头紧随著油颤颤的肚子节奏晃动。他太兴奋了,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兴奋 得双下巴的脂肪都缩紧了。他用唾液摩擦我坚挺的乳尖,搓至火烧般的热,泛出处子的玫瑰 红,在高潮来临前一刻,他,用一个亮得刺眼的银环,刺穿我的左胸。

    我在剧痛的颠峰跌落至毫无知觉的深渊。

    看起来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车站里冷冷清清没有几个人。我望望售票口上方污秽的 站牌,随意挑个没听过的地名,掏出几枚硬币为自己买张票。

    公车驶出市区,开始加速,窗外景物如过往的日子一样沙沙沙地消失了。在不知名的山 路上,转弯完全不减速,匡当匡当颠簸著,车身随时会解体。乌沈沈的云重重压下来,这世 界,怕黑暗已经成形了。

    玻璃上映著我瘦削的脸庞,蒙蒙地盖了一层灰尘。这轮廓,这五官,莫名得彷佛不识。 我在时间的坝底沈睡了多久?一旦揭开密室的禁门,哗啦啦啦,光阴倏地流逝。依稀记得, 遥远记忆中,是初理的短发。现在,窗上的眼睛已经被额际长发覆住一半,鬓边,也长出稀 疏的毛脚了。

    凝视自己的双眼,大小并不一样,仔细观察,是眼皮的缘故。我的右眼是形状挺美的、 薄薄一片像贝壳般光泽的单眼皮。但是,覆在浏海下的左眼,却是森林中的一泓深潭,深不 可测,连上头悬挂如虹的睫弯,都带著一丝梦魅的妖异。这究竟暗示著什么?是我体内各据 一方的、光明与黑暗的表徵吗?或者,隐隐中,它在嘲弄著、预言著我徘徊于阳光边缘的宿 命?看著看著,冷汗蜿蜒爬了一身,恐惧自胃袋涌了上来,掐住我的喉头。我吓得赶紧将浏 海往左边死命地拨,不能让人看到这只邪恶的双眼皮!“不行!这样下去不行!”我慌乱地焦 急地思索著:”下车后,得想个办法把这只左眼给盖起来。”

    我坐正身子,把蓝色的僧侣帽外套向前拉拢,双手置于裸露的膝盖,端坐著,故作镇 定。牵动肢体时,左胸狠狠刺痛起来。我十分担心,非常非常担心,因为我的T恤是这般贴 身,清清楚楚浮现出环状轮廓。我,一颗一颗由上往下地,将钮扣扣了起来。

    自晕厥中醒来,男人已经不在。这次我异常清醒,野兽般敏感,警觉著有一丝诡异的不 同,那东西是流体,它不知怎样地潜伏进来了。那是什么?“那是什么?”我无声自问,紧 张得心跳加速了。不是墙壁上的咕咕钟,我费力辨识钟面上的罗马花纹,好一会儿,数字与 意义浮现出来了,十点三十七分。“不对!不是时间,我知道得很清楚!”到底是什么?我拖 著铁链四处攀爬伏嗅著,□徨地害怕地张望,视线落在华丽的厚窗帘,今天,它看起来真像 布料。我伸出颤抖的手,猛地向两旁拉开,天光嘶嘶吐著血信,窜了进来。

    果然,是天气。

    我颓然坐倒在波斯地毯上,虚脱而悲伤。自床头柜中翻出雕成鬼面的钥匙,解开颈上的 环扣,它以轻快流畅的姿态坠落在我的脚边,著地无声,声音被吞噬了。我穿上自踏入这密 室后便未碰触过的衣物,胸口一抹蚯蚓状的褐色血迹,小心翼翼,不去碰痛伤口。

    推开门,头也不回,走了。自此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个画了一手好地图的男人。

    “少年仔!落车罗!”公车司机嚼著槟榔不耐烦地唤著。自沈思中惊醒,车上仅剩我一 个乘客了,急忙道谢,逃离记忆般下车。

    这是个荒凉的山间聚落,能不能算是聚落,都还是个问题。我把手插在口袋里,眯起眼 来打量四周。后头是溪谷,溪谷的那边还有山。前方,层层叠叠数不清有几重,也是山,到 处都是山。山岭宛如阶梯般,向乌云聚处登去,昔日那种伏在枕上,哭泣来袭之前的感觉悄 悄掩了上来。这是哪里?上车前匆匆瞄过一眼的地名,早就忘到爪哇国去了。我想:公车上 总会注明来去源头吧!没有。居然一清二白,车身上完全找不到任何有说明意义的文字或图 形。起站、迄站、公车号码、车牌,都没有。甚至,连“某某客运公司”之类的字眼,也没 有。真是荒谬!我到底是怎么搭上这班车的啊?

    真是静啊!这个地方。

    有点渴,公车对面有家小店,我买了一罐可口可乐。白发稀疏的老者伸出鸡爪般的掌 子,接过硬币,一路打著抖儿塞入裤袋里。这里完全看不到其他人,连公车司机都不晓得消 失到哪里去了。我用生硬的台语问:“阿伯,借问一下,这是哪里?”

    老人疑惑地侧著头,以一种怪不自然的角度瞄了我一眼,想了很久,然后转头朝屋后黑 漆漆的门内大喊:“喂!这里是哪里?”

    没有回答。

    老人缓缓把头转过来,慢条斯理说:“这里没有名字啦!”

    “没有名字?”我楞住了,呆呆的。

    “还要买啥东西?”老人不耐烦地问。

    “没有了。”我嗫嚅著,转身出门,突然间灵光一闪,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回头 问:“对了!阿伯,你们这边有没有卖眼罩?”我用手势比划著:“盖住眼睛那种,独眼龙眼 罩。”

    “眼罩?”老人疑惑地喃喃自语:“眼罩?”

    “对!眼罩……”我说。

    “没听过这种东西……”老人想了一会儿,不知为何突然发火了:“我们这边没有这种 不正经的东西!你到底要干啥?去去去!不买东西就赶快给我出去!”

    真是个非常不亲切的怪老头啊!我想著,重新回到马路旁,公车依旧停在小店对面的空 地上,那是一块光秃秃的很寻常的空地。

    但是,这个地方实在静极了,静得真不寻常,静得令人怀疑马路存在的必要性。事实 上,连这条马路都有点怪异,并不是说马路本身有什么不对,它是柏油铺成的路面,铺得很 好很平整,中间的分隔线也画得很清晰,还一段一段镶了夜间会反光的小圆盘,可以说想得 很周到,因为这一带并没有路灯。奇怪的感觉是来自左右突出的两座山,此处大约是个山 凹,右边是来时路,左边,不知通往何处。两个方向都被突出的山□截断了。照理来说,即 使视线被山给挡了下来,根据逻辑,山的背后应该确定还是有路存在,连想都不用想,根本 就无需怀疑嘛!然而,不知为何,直觉硬生生地告诉我,山的后面根本是绝壁。“不要被那 个看起来像是转了个弯的马路骗了唷!其实,那根本是个逼真的陷阱哪!如果你上当了,就 会像跳水一样咚地跌进很深很深的山谷哦!”脑中彷佛有人这样对我说。我摇摇头,实在是 太荒谬了:“就算往左去是悬崖好了,我可是明明白白从右边这条路来的喔!”可是坦白说, 右边是断崖的感觉居然比左边还要强烈,强烈到我都糊涂了。

    “管他的!反正有公车。”公车一时之间好像还没有要开的意思,这种荒凉的地方,班 次少是很正常的吧。我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跑到这样一个地方,真的毫无理 由。“算了吧!票是你自己买的,自己放逐自己,既来之,则安之。”左胸又针刺般地痛了起 来,我决定赶快做些什么事来驱逐随时会涌现的思考和回忆。

    做些什么好呢?这里不可能有电动玩具。或许,我可以往右边来路走,去确定一下那一 头到底是不是悬崖。我沿著马路慢慢踱,在看得见的范围内,路旁只有四栋破破旧旧的平 房,包括怪老头的小店。马路靠溪谷这面,沿路长了许多雪白芒草,芒草比人还高。我走了 一段时间,感觉上有二十多分钟,但是远远地还是可以看到公车停放的空地与怪老头的小 店,离山□转弯处也还有好长的距离,这实在是怪透了!刚刚明明觉得这只是个小小的山凹 呀!如果没有记错,依据目测,根本只要五分钟就可以走到山坡突出的那一点。

    我在路边的大石坐下,有点迷惘。

    休息了一会儿,决定回头,不想追究山的背后是谷还是路了。又走了二十多分钟,开始 气喘,在密室禁闭可能很久了,体力很虚弱。怪老头还坐在小店里,呼噜呼噜地抽著长寿 烟。我决定向他打听公车离开的时间,怪老头翻起白眼:“要买啥?”

    我赶紧掏出钱来,买了一袋苹果面包。

    “阿伯,借问公车几时会开?”我卑躬屈膝好礼貌地问著,怪老头斜睨了我一眼,自顾 自地继续抽烟,眯著鱼尾眼,无比香甜的样子,直到一根烟抽完,把烟头往地上一丢。“不 知道。”

    “啊?”我又楞住了。

    怪老头瞪著我说:“要开的时候就会开,不开的时候就不开,有什么好问的?”

    “可是……”

    “你还要买什么东西?”怪老头非常、非常、非常不耐烦地,简直是咆啸了。于是,我 又回到马路旁。这实在是个非常非常安静,也非常非常不友善的地方啊!我开始想,怪老头 干嘛那么不客气?莫非,是我左眼的双眼皮在作祟?

    整整一个小时了吧?来到这个没有名字的地方。朝天空望去,乌云黑压压地透著暗淡天 光,分辨不出时间,从正午十二点到下午六点都有可能。“真是悲惨啊!”我想著,又是一个 时间失去意义的空间。

    得找点事情来做做。虽然可以坐在路旁发发呆,可是我明白此刻不行。卸下项圈,好像 连发呆的能力都丧失了。我得找点事做,分散注意力,以免再度想起我的双眼皮,以及胸口 愈来愈明显的痛觉。

    小店左首约三十公尺处,树林汇聚的地方,隐约有个木牌,是什么呢?我好奇走过去, 上面写著:“登山口由此去”。树林茂密地护住一条弯曲山径,深不见底,看起来不是很陡, 路也不难走的样子。“是通往哪座山的登山口啊?”我突然想起哥哥,哥哥一定知道吧!他 非常健壮,是登山社的资深社员,想必经常由许多这样小小的登山口进入山的深处吧!可 是,这到底是通往哪座山呢?我捏著那袋干面包无所谓地走进去。登山需要装备,可是我只 是随便看看。

    树林里很多藤蔓羊齿,笔筒树恣意生长。路并不难走,坡度也不是很陡,而且没有岔 路。虽然湿气很重,但是空气很新鲜,天气在树林外头很嚣张,但是在海洋般的森林里面, 波动变得相当平稳。好安静哪!连鸟都沈睡了。只有远近不知名的虫鸣,唧唧唧唧地以一种 固定的频率振动著,益发凸显山林的死寂。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并未专心测量时间,这里, 也没有天气,心情变得相当平静,一只长尾蜥蜴,自我皮靴旁无声无息溜过。

    走著走著,湿气更重了,清凉地润泽我的长发,连鼻尖都凝结成露珠了。不是雾,雾是 乳白色的,我的四周非常清晰,彷佛步行于水中,变成一条森林中的鱼。好愉快!水底没有 时间,没有天气,我畅快地呼吸,张开嘴来饮取水分子之间稀薄的氧,氧的香气如兰如麝, 连牙齿都幸福地泛出光泽了。正当我徜徉穿梭于浓密树藻之际,蓦然间,山区暴雷,树海骚 动了起来,在我头顶掀舞涛涛巨浪。事出突然,在无预警的状况下,大雨穿林打叶地骤落, 这次可真的是水了!我狼狈回头快步下山,黄土小路泥泞著,步步恶作剧地扯住我的鞋,它 们笑喊著:“别走嘛!别走嘛!留下来陪我们!”我的发被雨水玩弄编织著,一条一条黏在眼 睛上,几乎看不见前方的路了,光线迅速黯淡,连双手都仅剩轮廓,然而,全然湿透的胸 膛,却异样地在左边泛出一圈环状的绿光。我真的吓坏了,紧张透了,前方出现一条岔路, 该走左边还是右边?……

    岔路?

    这不对!上山来时,明明没有岔路啊!

    寒意飕飕当头罩下,不是雨的缘故。我赤裸的双腿剧烈地抖了起来,怎么会抖成这样?
怎么可能抖成这样?

    黑暗中,猫头鹰开始欢唱,疯狂的雨林嘉年华。浓香自周围树木渗了出来,自树皮树叶 树根像水蛇一般扭动著渗出来,浓得令人作呕。路旁的灯笼草奇异地点亮了,白色的花顺著 风的方向一盏接一盏泛出青色的幽异的微光,朝森林最妖魅的深处飘汤而去。

    “这里是哪里?”我问。

    “这里是地图的边缘。”鹿说。

    “是你带我到这儿来的?”

    “是你自己走来的。”

    “这么说,时间倒流了?”

    “时间永远不会倒流的。”鹿笑了:“是记忆。”

    我在干草堆中醒来,空气干燥而芬芳。这个小木屋里有我久违的、熟悉的情境。松木在 火□中劈啪作响,壁炉上的铁架垂挂著的黑壶咕噜咕噜冒著沸腾的蒸气。鹿跪坐在炉边热心 说:“难得又是这样的风雨,赶快过来喝杯热呼呼的茶吧。”

    不但有茶,还有蛋糕呢!是可口的黑森林蛋糕。琥珀色的茶汁冒著薄荷与苔藓的香气, 陶杯有点烫手,可是捧在掌间,连脚趾头都温暖起来了。窗格外头是一片雾蒙蒙的漆黑,在 这样的时刻,最好不要推门出去,因为雨夜里会有喜欢恶作剧的小妖精,它们喜欢捉弄落单 的旅人,3把他一路带到地图疆界之外,没有名字的地方。

    偎在草堆中,衣服被火□烘得柔软而温暖,纤维在胸膛上轻轻摩擦著,很舒适的触感, 我的胸膛没有痛楚,没有伤口。没有雨水或泥土的痕迹,裸著的膝盖也是这样干干净净的。

    “你知道吗?这么长的一段时间来,我一直在思索著关于天气的种种。”我说。

    “找到答案了吗?”

    “很难讲。”我皱起眉头来:“有时候,突然以为完全懂了,所有的症结都贯通了,就像 人家形容的『顿悟』的那种感觉,真是愉快啊!这种感觉。可是才放松下来没多久,就发现 又上当了,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总是清楚地意识到,还有些什么存在著,在前方,在背 后。那些东西,也算不上是敌意,可是就那样冷冷淡淡的直盯著自己瞧。”

    “这种事本来就是这样的。”鹿安慰我:“其实,像天气这样非常根本性的问题,原本就 求解不易。许多人花了一辈子研究它,追寻著看不见的答案,终究还是两手空空的,迷惑而 遗憾地躺进棺木,连一次『顿悟』的体验都没有呢!”

    “可是,”我说:“我所经验过的『顿悟』其实并不是真正在意义上可以称为『顿悟』的 东西啊!总是在自以为完全领悟天气的本质之后,马上又发现新的难题。也曾想过,这样就 算了,就别再管它了,可是没那么容易,这对我来说是生死攸关的东西啊。我虽然没那么怕 死,可是还是觉得活著比较好。”

    “已经不错了啦!”鹿说:“别忘了,你所面对的天气,并不是静止的,它是活生生的、 充满变化的动体啊。表面上好像是循环著,可是哪天突然又会令人惊讶地岔了出去,谁也料 不到。无论是人还是鹿,都没有办法百分之百掌控它的。”

    “我知道,只是觉得不甘心。”我叹了口气。

    “别这般性急!”鹿婉言相劝:“你该想想看,关于天气的探险,你已经走了不少路啦! 而且再怎么说,你还年轻呢!”它笑了:“记得上次坐在这里的你吗?比起现在可真算是无能 得很哪!窗外一变天,马上泪汪汪地开始啜泣。”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鹿说:“再多喝点茶吧。”我又斟了一杯。

    “其实你知道,我并不害怕黑暗。”我凝视著窗外无底的墨色深渊:“我也不害怕雷雨, 我是在暴风雨的黑夜中走到这里来的。黑暗并不可怕,沉沦也不可怕。我怕的是天色交替的 灰色地带,那是一种不断坠落的、持续的无助感,是『堕落』的那种慢慢窒息的过程,让我 怕极了。”我望著火□温柔的舞蹈:“真的怕死了。现在虽然不哭了,可是还是怕啊!怕一辈 子都会流浪在阳光与黑夜的边缘,明明知道随便向左或向右跨一步,就是归宿,可是不管哪 一边都怎么样也踏不出去。”

    鹿沈默了很久很久,它说:“在这里不能欺骗,即使是善意。所以,我也不能用虚伪 的、无意义的安慰来敷衍你。如果事情真的如你所恐惧的一样发生了,那只能说是宿命。” 它说:“无论是人或是鹿,在伟大的天气面前,都仅是渺小的存在。当然你可以想办法做很 多很多事,让自己尽量处于愉快的状态,不过,终究改变不了天气。”

    雨声淅沥沥地落在窗檐板棚上。这小屋,像无边沼泽中一片落叶似的孤岛,水萍般幽幽 飘汤,随时会沉地,静静,飘汤。

    “那么,现在还写诗吗?”鹿打破沈默。

    “不写了。”我羞赧地笑了:“写诗是件太自残的事。”我颔首沈思:“诗,是一种既美丽 又邪恶的东西啊!像是一片一片地把身上的鳞片剥下来,每一片都记载著经历过的真实,又 痛又辛苦,对健康的伤害实在太大了,就算对读诗的人来说,也著实是件恐怖的事。有时 候,你自以为高高地飞翔在云端,然而,在不知不觉中,却重重摔成一地尘埃。我宁可将时 间省下来,拿去兑换金钱。”

    “哦?汇率怎么算?”

    “这就不一定罗!跟经济景气有关,跟个人意愿也有关。”我笑著说:“有时候,交换的 是身体,时间是赠品。”一回,酒吧中遇见的某个强悍女郎,硬是要付钱。她说:“我就是想 知道花钱买男人是什么滋味!”所以说,我是卖过身体的人哪!我问:“你对出售身体有什么 意见?”

    “我对两相情愿的交易活动没有意见,我想知道的是你近来的文学行为呀!”鹿笑著 说:“不写诗,那你怎么与人沟通?”

    “用散文哪!”我说:“直述句。偶而捏造些虚构的小说,也会有出乎意料的效果喔!作 为沟通的工具,这些已经绰绰有余啦!懒得罗唆的时候,我就写日记,关键字记载法,连句 型都不需要,方便极了。”

    “那么,当真就不再写诗啦?”

    “原则上,诗对我而言,是最后的救赎。”我严肃起来:“你知道的,如果,有一个人挨 过来,和你相对著,或狂暴或温柔,互相撕扯掉彼此身体的鳞片,那就毫无办法了,非得在 赤裸裸片甲不留的肉身上绘满光彩的诗句不可,要不,生命的汁液就会血淋淋地流失掉。你 知道,这是非常危险的事,简直和天气一样生死攸关,所以,所以……”

    “所以怎么样?”

    “那非得是个出生在阳光中的人不可。这样的人可不多!”

    木屋是无边沼泽中的一叶浮萍,幽幽飘汤,随时会沉地,静静飘汤。日夜让渡时,山尖那方天空会浮出蛇腹白。推开窗,乳色的风流入屋里,布袋莲沿著水岛聚成晨雾。雾间风景,稀疏枯木似幽灵,远近错落。野生水芹扭曲著挣出水面,叶尖上的露珠颤危危跌落,一圈,两圈,三圈,无限增殖同心圆,视觉永无休止的轮奏。涟漪下,滑腻黑蛇自藻荇间,无声游过。

    在这里,只能耐心等候。等候天气放晴,小舟靠岸。

    “作为一只鹿,其实生活也挺辛苦的吧?”

    “生活本来就不容易,总会有些比较难捱的季节啊!”鹿说:“这并不是因为身为一只鹿的关系。”

    “独自在这生活,一定很寂寞了?”我轻轻问。

    “其实也不会。季节温暖的时候,这是个很美丽的地方啊!泉水清澈甘甜,树上结的果子也鲜美多汁,连枝□的嫩叶都很可口喔!”鹿笑了:“能做的事可多著呢!门前的草定期就得除一除,虽然对草很抱歉,可是,为了不影响出入,也是没办法的事。还有,没有月亮的夜晚,总得有人造些星星给山上的旅人指路啊!像这样……”鹿调皮地眨著水光闪烁的大眼:“眨一下,就会蹦出几颗粉红色金黄色的火花来,像冲天炮般飞上天空去,就停在那里了。”

    鹿说:“偶而,星星会把几个像你一样迷失在风雨里的孩子,指到这边来,我就有谈话的对象了。生活总是不孤单。”

    我们并肩坐在门口,黑色逐渐变淡,远处山尖还挂著几颗粉红色金黄色的星子。

    “我想,关于信任,你一定领悟很多了吧?”

    “的确。”我点点头,沈思著。关于信任,人们总是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和理解到的。我身旁的人群,总是单纯地信任著我向阳这面的笑容。阳光赤子,他们说。完全不了解我是一座矗于交界的危岩,随时会崩落。阳光,是从他们身上偷来的。

    数年前,我自幽冥风雨中虚弱地走出来,躺在医院雪白的床单上,他们只愿相信,是山难。胸膛的银环不知何时消失了,邪恶的伤痕一点儿也没留下来,我杂乱如藤蔓的长发向左拢著,绝妙地盖住了双眼皮。哥哥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责备我:“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鼻头?”自红通通的,肩头却松懈下来了,好□勤地看护著。

    只有我的双胞妹妹,察觉到什么地以一种莫测高深的眼光凝视著我,我还她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

    莫疑,莫弃,莫让。

    三个名字巧妙地预言了兄妹成长后的性格,令人非常佩服老爸当年突发奇想的创意与先知。或许,命运透过父亲的手,在钢笔墨水流划在户口名册的那一刻,隐隐地,便暗示了背负此名的身躯所承载的、得用一辈子来完成的使命。

    妹妹和不善怀疑的哥哥不同。她并不相信我所编造的,在山上迷路数日,靠嚼食野蕈与黑蚂蚁维生的说法,她知道,我厌恶昆虫到极点,死亡对我而言比黑蚂蚁要可口得多。她也十分同情我的处境,非得这样说。谁能忍受遇到一只会说话的鹿这般莫名其妙的蠢事呢?我生性沈默,但是不笨,至少不会笨到把自己送进精神病院。体贴的妹妹没有多问,即使,源自同一胞衣的体质让她察觉到了什么,她也只是心照不宣地轮流和哥哥在床边照顾我,这点让我非常感谢。

    我们彷佛某种关连性不强的共同体般,互不打扰地生活在都市的天空下,各自面对不同的际遇和困境。哥哥对生活秉持著一种坚定的执著,妹妹也主动强势地向生命争取著权利应得的资源。而我,如名所示,我在本质上的“弃”与“莫弃”之间循环著。基本上,面对生命的姿态,我是消极的守势。

    也许,各自都有各自的苦吧。往往在一天过后,回到同一个屋檐下,虽然没有交谈,但也看得出彼此被生活刻在脸上的风霜,也许愁苦,也许漫不经心,但那皱纹总是存在著,提醒著:“喂喂喂!别装傻!我还在这儿呢!”

    哥哥的苦是什么?妹妹的苦又是什么?我并不是知道得很清楚。也许,人都是这样的,每个夜晚,各自拥著一天的欢乐与苦楚,寂寞入睡。很多时候,当我深夜伫立于阳台,望著四周公寓零落亮著的一格格灯光,我会想,这些寂寞的人啊!有的人还独坐灯下,静静数著今天碰撞的伤痕,也许有些夫妻,正在床上做爱。做爱的人们,是不是连一天来的感触与痛楚都一并分享了?他们是不是把今天该写尽的诗给完成了呢?我不清楚。

    所以,常常在抱著吉他时,我会想起那编著麻花长辫的吉普赛女郎,我会情不自禁地在聚光灯下闭起眼来,忘神地追随她如谶如歌的吟唱:一扇开启之窗,高凌于飞鸟背上。您们这些买卖幸福的人啊!别忘了在我的歌声上洒些花朵吧,埋怨太阳很容易,责备世界残酷也很容易,然而,在每一天的阳光下,并不是只有情歌恋曲啊……

    也许,真的。各自都有各自的苦处吧。也许连那个总是潇洒,漫不在乎唱著“Comeonbab?”!Lightm?”fire!”的阿彤,也会有软瘫在马桶旁边,毫无办法地哭到声嘶力竭的时候吧。关于别人的苦,我总是无能了解,就像别人也不能体会天气带给我的苦楚一样。

    那么,活著究竟是干嘛?

    背著一肩有时沈重,有时轻得无法察觉,有时惊天破地,但有时又教人遗忘的看不见的苦活著,真正是,何苦?

    我问:“为什么今夜你又会出现?”

    鹿说:“我出现,是因为要告诉你,当一只鹿,其实也不会比较简单。”生有穷时,死无尽处。我来告诉你,既然未来将会有永远的沈寂,那又何必现在就将头埋入连梦都没有的睡眠里?不要小看消极守势的力量。你的命运,在“弃”与“莫弃”之间摆汤。虽然在你的心中有个看不见的深渊,吸引著你往灰色的阴霾落去,但是在逐渐坠落之前,你加深的绝望也正是涓滴蓄积的能量,足以让你沉落到黑暗的最底端。是的,我明白你并不害怕黑暗,但是你还是需要一张地图。不要相信别人给你的地图,凭你的直觉来测量,因为,只有自己用心绘出的地图,才会发光,才能指引方向。没有永远的白天,也没有永远的黑夜。

    没有永远的黑夜。在我尚未完全想清楚时,鹿急急地说:“赶快推门出去吧!星星快要坠落了,这是小岛靠岸的时刻。”

    我被推出门外,门外的街道依然宁静,宽阔的四线道朗朗落落无车无声。但是,已经有晨起的清道夫在清扫昨夜落了一地的银桦。回首探望,岛屿已经杳渺地飘汤而去,鹿的微笑却一直印在沼泽般的空气里。我说:“下次别忘了先打个电话来!”

    清晨有点寒,我把手插在蓝色僧侣帽外套里。今天是几月几号?星期几?我在心中想著,是该背著吉他上民谣屋的日子。在打工之前,我还有时间暖暖地睡场好觉。醒来之后,要唱些什么歌呢?我盘算著,开始向星星坠落的方向小跑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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