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不仅是海誓山盟,更是一生的经营
两厢留有底稿的信
1995年底,我正在新疆艺术学院读大一。有一天,宿舍里的一个女孩说,她的表弟是天津南开大学物理系的大一新生,他们觉得校园生活很寂寞,想和我们做联谊宿舍,也就是通信笔友,我们谁也没往心里去。南大那边先来了六封信,把他们各自的情况,生日介绍得很清楚。我们宿舍女孩都没有回信,觉得交笔友太过时了,没啥意思。1996年初开学,他们又来信了,问我们为什么不给他们回信,大家都翘首期盼呢。他们学习特别枯燥,说得可怜巴巴的。那天上完导演课,看了一场很煽情的爱情电影,大家一时兴起就开始回信了。按年龄顺序我排老四,就给南大的“老四”张正回了一封信。也没把这事放心上,只想如果一个人没有接到信,是很伤心的。3月18日,张正收到了信,他奇怪一个女孩子的字怎么写得这么大。他们六个男生把我们六个女生的信互相传看了一遍,然后交流了一下经验。一星期后,我收到张正满满八页纸的回信,字写得一笔一划,没有一个涂抹的地方。
我们开始通起信来,新疆到天津从发到收要半个多月,我写完一封就接着写第二封,他也一封接一封地写。这样我们每星期至少能收到对方两三封信。艺术院校的生活比较丰富,经常有电影录像或排练什么的,我就随时写给他,我又是很喜欢用文字表达内心的女孩,信写得生动好看,张正非常爱读,他学物理,比较枯燥,周围女生少,只和宿舍几个人来往,我的信给他单调的生活增色不少。他就天天把我的信放在书包里,上自习课或休息时,反复地看。等又有新的来信,再把上封信仔细地收藏起来,然后就马上回信。我的写信方式和我的性格一样,随意性大,随时随地,拿起什么一点小纸,就即兴感受写给他。而他和我恰好相反,他每次写信都特别讲究,一定要等宿舍同学都休息了,然后把桌子擦干净了,然后铺开洁白整齐的稿纸,哪怕有一个字写坏了,就全团了纸重写,而且还保留底稿。现在家里除了我们的信之外,还有他写的两箱底稿。
为打电话节衣缩食
1996年的中秋节,我心血来潮,第一次给张正打了一个长途,恰好他接的。他说我的声音特甜,迷死人了。他高兴得好几天没睡好,更渴望和我交往下去了。1997年冬天,张正写信说他的手冻裂了,宿舍里的女孩说,你快给他买一副手套吧。功课多时间紧,生活费也拮据,我还是给他买了一副皮手套,想光给他一个人寄,目标太大了,就同时给他宿舍每人寄了一袋新疆特产葡萄干。张正高兴坏了,在那五个人面前,顿时有了优越感,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就没事偷着乐。12月,我过生日,张正寄给我很多东西,其中有一只可爱的小兔子,不知他从哪里打探来的,说女孩子喜欢。
春天,戈壁上的积雪化了,思念在长,爱情在发芽。就像一首歌里唱的:“今生就是那么地开始的,走过操场的青草地,走到你的面前,不能说一句话,拿起钢笔,在你的掌心写下七个数字,点一个头,狂奔而去。守住电话,就守住度日如年的狂盼,铃声响的时候,自己的声音是那么地急迫是我是我是我……是我…是我…是我…七点钟…七点钟?好…好…好…我一定早点到,啊,明明站在你的面前,还是害怕这是一场梦……”。
1998年开始,周日周末长途话费有半价,我省吃俭用,走很远的路到邮局排长队给他打电话。张正的生活费也不宽余,但他宁肯不吃饭,也省下钱买各种电话卡给我打电话。我劝他别光顾省钱,吃不饱亏了身体,他说这是精神食粮,比吃饭重要。我比他高一年级,1998年夏天我毕业了,想分配留在乌鲁木齐。因为我的家乡是新疆伊犁,如果找不到工作就得回老家,我不想回去,可工作又很难找,那段时间,我的心情烦躁低落。张正就每天早上给我打一个长途,安慰鼓励我。新疆到天津有两个多小时的时差,我还在睡觉,就被管宿舍的阿姨喊去接电话,阿姨不情愿被张正吵醒,就在楼道里大声地喊,宿舍所有的人都能听见。我终于找到了理想的工作,进了新疆的一家电台担任民族音乐栏目的编导,我和张正的爱情也越来越成熟了。
1999年快过春节了,张正没有回老家哈尔滨,他坐上开往新疆的列车,经过三天两夜的长途跋涉来看我,由于没钱买卧铺,就坐硬座,结果把脚肿得连鞋都穿不进去了。经过三年的鸿雁传书,电话倾情,我俩才第一次见着对方的“庐山真面目”。
我们一见面,就一眼认出了对方。我的可爱和清秀吻合了他的想象,他的敦实和憨厚,也使我觉得他毫不陌生。遗憾的是,我觉得他不够帅。他向我伸出手,他的手又大又温暖,攥得我紧紧的,一股电流传遍我的全身,我们这对互通了近三百封信,未曾谋面的情侣终于相拥在了一起,爱情汹涌而至,我们迅速被淹没了。
我的一个同学回家探亲,空下房子借给张正住。
2月14日情人节,我在电台做节目忙到晚上11点多才结束。张正和往常一样来接我,他等了我好几个小时,冻得他哆哆嗦嗦地脸都青了,我心疼极了。我知道他平时太节俭了,他父母给他的生活费一多半都打长途买火车票了,饭吃得也不好,只是马马虎虎填饱肚子。我三天两头请他下馆子吃新疆特色风味饭菜,牛羊肉抓饭,他最喜欢吃烤肉,我带他吃的次数最多。我闲下来就买好多东西在家做给他吃。他回去时,体重长了20斤。寒假很快结束了,我俩依依话别,难舍难分。他紧紧拥抱着我说:“小惠,嫁给我吧,等我毕业一工作,我们就结婚!”
幸福的泪珠模糊了我的视线,我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地点着头。张正走的那天晚上,我们彼此给对方写了一封信,他上了火车才看的。一看他就哭,一路上他在每一次火车停站的地方就找电话亭想给我打电话,可是火车经过的地方没有电话亭,也许是他的执着,也许是他的哭泣声,打动了车下铺的一个旅客,那位旅客借给张正手机,他给我打了传呼留言,当时我正在值班,在节目里穿插播放了一首李宗盛的歌《漂洋过海来看你》:
“为你,我用了半年的积蓄,漂洋过海来看你。为了这次相聚,我连见面的呼吸都反复练了,言语从来没能将我的情感表达千万分之一,为了这个遗憾,我在夜里想了又想不肯睡去,记忆它总是慢慢地累积,在我心中无法抹去,为了你的承诺,我在最绝望的时候都忍着不哭泣──漫天风沙里望着你远去,我竟悲伤得不能自已,多盼能送君千里直到山穷水尽一生和你相依。”那浪漫缠绵的气息弥漫在电波中,感动得我泪眼婆娑,这不是说张正和我的吗?!
酒盅装米我不嫌你穷
父母对我的前途和婚姻始终寄予许多美好的期望。当我在电话里告诉妈妈,我和张正恋爱了,妈妈又惊讶又反对:“你从来没有见过他,就靠书信谈情说爱,你不觉得轻率吗?!”
1999年的夏天,张正毕业了,第二次来新疆看我,我对张正说“新疆不适合我俩未来在一起,除了家里原因,而且你所学的光学专业在新疆也不好找合适的工作,还是我去天津,这样可以省掉好多麻烦。”爸妈和亲戚又反对了,他们认为我光浪漫不顾现实,为了一个外乡人放弃这么好的工作,这么好的前途,牺牲太大了,将来可别后悔!我毫不动摇,一定要把和张正的爱情进行到底。
张正毕业后在天津一家电脑公司工作。几个月后,他第一次领到了很少的工资,就在
2000年春节,第三次远赴新疆来娶我,他没有钱给我买一件首饰,我们用了一张优惠卡照婚纱照,那天一大早我们就去了。摄影师刚照一张就说:“新娘子怎么连戒指都不戴”,我心里“咯噔”一下,张正来新疆带的钱都快用完了,我们再没钱买戒指,我想那时张正的心情一定很难过,果然,他的情绪一下低落了,我赶快打岔说:“我这么胖嘟嘟的玉手,已经能迷倒老公了,其他的不用!”
摄影师笑了,那天我们照得特开心,虽然没有戒指、没有项链……照完照片出来,我想起一首陕北民歌里唱的“豆油油点灯一点点明,酒盅盅装米我不嫌你穷”,我觉得就像是说的我一样。
台里发了我两千多元奖金,就用这钱买了瓜子糖酒,摆了两桌酒席,我大学要好的同学,要好的台里同事都参加了我和张正的婚礼。我合租的住房被那几个女友临时腾出来,布置了一下,贴上大红喜字,做我们的洞房。宿舍的“老大”,一手操办婚礼。她陪我买了一件红毛衣和黑长裙,帮我做头发化妆,我打扮成了一个漂亮的新娘,张正都没有认出来。在《婚礼进行曲》的激扬乐曲声中,我和张正相拥亲吻,我成了他幸福的妻子,我告诉他将来我们就是用酒盅装米我也不会觉得穷。
再苦也要两个人在一起
婚礼后,我向单位提出停职,要和张正到天津去。领导和同事们都挽留我,觉得我放弃得太多了。我在电台工作很有成绩,获得了一些奖励,住房和工资待遇都很不错,可为爱情我情愿放弃这些。我没怎么犹豫,就跟着张正来到了天津。爱情是我带来的惟一陪嫁。
2000年3月,公婆从哈尔滨来看我们,他们都是普通工人,家境一般。张正的姐姐刚结婚不久,公婆也没多少钱支持我们,就给我们租了一间非常小的房子,买了两辆自行车,算给我们安了家了。房子小得只有八九个平方,是一间民房,没有一件新家具,冬天透风,夏天漏雨,我们却感觉甜蜜得像天堂,富有极了。张正从同事那借了一台电脑,我们每天晚上都一起在电脑上写日记,因为屋子小,我们只好坐在床上,坐久了张正腿就麻了,嗷嗷乱叫。房东阿姨就会在院子里喊:“付惠,你又欺负你老公了?”
天!阿姨总说:“付惠,你们家里就听你的声儿了!”
相爱四年多来,我俩的情书往来共有近四百封,每一封都被我们编号珍藏起来了,放在一只大箱子里,里面还有我俩的大学毕业证书和彼此送的小礼物,但最有价值的还是那些书信,那一笔一纸,都记录着我们情深意笃的幸福时光。我对他说:“今后无论遇见什么困难,就拿出这些情书来,它会给我们带来一种温存的感动和力量”。
张正说,如果家里着火了,他冲进去第一个要抢救出来的就是这只装满信件的箱子,我相信他会这么做的。结婚一年多了,我们依然情同初恋,每看电视上的青春偶像剧,他会懊悔不及地说“当初追你的时候,我怎么就不懂使这招儿呢?”“情人节”、“三八节”、我生日他都会买礼物送我,买得最多的就是袜子,因为袜子便宜。
婚后的快乐是预料之中的,但艰难却超乎想象。刚到天津,我一时找不到工作,就在张正下班前给他做好饭菜,然后走到他单位门口等他下班。张正中午有一小时的休息时间,他想我一个人在家太孤单,就一定赶回家看看我。他的办公楼在十层,为节约时间,他不乘电梯,跑下十楼再骑十几分钟自行车,回家只能呆上十几分钟。这宝贵的十几分钟,我们也要拉上窗帘,亲热异常。就在那段日子,他的公司经营不下去,连工资也没给就关闭了。我们本来就靠借朋友的钱维持生活,这下更雪上加霜了,连吃饭都成了困难。
有一天,张正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了,他不忍心回家,就在大街上徘徊着。等他走回家时,看到小桌上和平时一样摆着四只盘子,里面是四个馒头,中间是一小盘咸菜。我微笑着说:“老公,我们吃饭吧!”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当时,我们都想另寻出路了,张正觉得自己水平有限,和我商量想回哈尔滨看看有没有机会。七月,天津热得要命,送他回哈尔滨的时候,我挺伤心,怕他在哈尔滨找到工作,又怕他找不到工作。其实我也有机会去北京,朋友把我的简历递给一些北京的单位,结果一家著名的杂志社、一个出版社、还有一家非常火的唱片公司都同意我过去担任编导。我的同学在北京都生活发展得很好,我想我也会干好的。在新疆的时候,也积累了一些别人没有的东西,我相信只要努力,在北京我会有发展的。可我走了,张正怎么办?我来天津的目的不就是和他在一起吗?那段时间,真是左思又想,夜不成寐。最后还是决定留下,相信苦日子总会过去的。
一个星期后,张正也从哈尔滨回来了。他和我一样选择了再苦再难也要在一起。
爱是一生的经营
我们在夜市上讲了好长时间的价,才买了一个小电扇,张正总是把小电扇的风向对准我那一边,让我凉快一些,张正去哈尔滨那一个星期,我在小屋里热得要命,可我总是先把他的枕头摆好再睡,把小电扇放在他那边,回想他在我身边的日子,我想我再也不能离开他了,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对我这么体贴了。如今,我和丈夫都找到了比较不错的工作,他找到了一家网站工作,我也在广播公司做音乐编导,做回了我喜欢的编导工作。我们度过了最艰苦的日子,谁也没有后悔、抱怨,依然很浪漫,我们天天在一起。平时用不着写信了,可我们还会在白天各自的单位,抽空会给对方发个电子邮件,卿卿我我地缠绵几句。有一次,我问他万一哪天我变心了,你怎么办?他毫不犹豫地说: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我知道他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也不会,因为我们彼此都知道,爱不是海誓山盟,而是一种经营,一种一生一世的经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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