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的文本以冷酷闻名,至今仍颇有读者喜爱。后来的女性作家,有许多暗中模仿着她,但大多不像,那原因是生命的意态各有不同的。二十年前,看到张洁的小说,便被那其中的冷气所震惊,女性倘拷问起灵魂,也可以让人不寒而栗的。文学的写作有“热的书写”,也有“冷的书写”,而后者尤为不易,或许缘于气质,或许因为认知的程度。至于女性作者,在“冷的书写”中创造出异彩,那往往也是超越了性别或世俗视角才能达到的。
日前翻阅刘春的长篇小说《半边人》,见其写父女之间的认知纠葛,也倒吸了一口冷气,觉得女性的审父意识原也有如此透彻的,其意象的迷离与精神的深,并不亚于张洁那一代人。刘春写一个青年女子对精神与肉体都失败的父亲的感受,毫无温情,小说叙述人的生死之际诸多意绪,像夜的森林,空寂里流动着恐怖,然而态度是那么的坦然。《半边人》的调子是和缓的,但内在却充满了紧张。刘春不太喜欢唯美主义的东西,那些对她仅是一种幻想。她留意的常常是生命中负面的存在,比如虚幻、躁狂、反常、受虐……父亲在女儿面前的一切威仪、神圣统统消失了,《半边人》写出了女性视角下的寒意的生命。人物似乎都裹在冰雪里,没有什么朗照。小说大篇幅地写病床上的父亲,以及女儿对父亲、家庭、自我的凝视,处处是刀锋冰剑,暗河险滩。读这一本书要学会忍耐,学会在细节里发现真的人生的本领。我们在这里丝毫读不出轻松,读不出典雅与悠然。刘春在内戕里玄想着,又在放松里游荡着。这是恨的小说?爱的小说?梦的小说?似乎是,又完全不是。
冷的书写不在于写了冷酷,而是以什么样的心绪和姿态写了冷酷。刘春没有女性的自恋,她对主人公的描述亦多少有点嘲讽的语气。《半边人》的调子是沉闷的,这让我想起了巴金的《第四病室》,它们在情调上,多少有相似的地方。然而巴金只写了人道情怀,写了人的悲悯。而《半边人》呢,则隐含了一种宿命,一种无可改变的非美的黑暗。刘春相信,“那些丑陋的、恶心的、负数和消亡才是本质,而美会在记忆中慢慢变质,其结局当然不美。”这并非和那些士大夫文人高唱反调。刘春的叙述语态暗示了这些,一个人消解了自我,才能更为冷静地消解着别人。当自我与亲情从伦理的范畴脱落出来的时候,也是自我与社会脱落的时候,《半边人》展示的,我以为就是人性脱落到本原的过程。阅读此书,我们分享的是思想的快感。
小说有时容易接近哲学,然而哲学却排斥了小说里的混沌。我读《半边人》时,想起了卡夫卡,以为那里有混沌里的哲学。刘春在理性上是个很明晰的作者,但写小说时却释放出了不可言说的人生。不可言说,那心境就变得有一点冷,可我在冷的书里,也偶能读出一丝热的渴念。谁愿意囚禁在冰冷的世界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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