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痛苦还未抵达之前,烦恼就成了成长与存在的最大标志,所以几乎一切平庸的校园文学与市民小说无不将抒写个人烦恼奉为圭臬,无论这烦恼是属于青春期的动物躁动还是琐碎人生的一地鸡毛。市民小说姑且不去说它,我向来怀疑在那样冗长凌乱的叙述中是否能成长出真正有骨力的杰作,而能在校园文学中突破对烦恼的倾诉,让人感到痛苦的力量的作品就更难得,一经出现,便成麟角。
我之所以觉得高中学生肖睿的《校园检讨书》值得一说,主要便是这个原因。现在大家似乎有一个错误的共识,就是少年人的写作还是要以蓬勃向上为主旨,即使是叛逆,也要是有限度的叛逆,这个限度便是教育,有鉴于中国的现代教育制度已经弄得人神共愤,学生自己出来现身说法便成为一桩促进教育改革的好事,可以被大众接受甚至欢迎,而其他的想法、情绪就不那么招人待见了。《三重门》一出来,就有人说颓废,而就连为《校园检讨书》写序的余华,也在序言里这样说:“作者在这部小说的写作中,尽管悲愤和不满的文字时有流露,但掩盖不住蓬勃的青春活力和对未来的渴望……”———这样一提,悲愤与不满又成了配角,青春活力又成了高高张扬的大旗。
这非常地让人怀疑,文学与年龄的本质关联到底是什么?少年人的痛苦甚至颓废,为什么就要被忽略、怀疑、甚至反对?看了肖睿的书,一个有感受力的读者所感觉到的决不仅仅是学校与教育制度对少年成长的戕害与他们所承受的压力,更多是你发现作为生命个体,这些十七八岁的少年在思考,他们对自己的生活与命运是有意识的,因为有意识,他们开始痛苦。在小说中学生4说“生活或许恶心,但生命是美好的”,而正是这令人恶心的生活使生命的美好大打折扣,甚至荡然无存。4们所厌恶的并不仅是学校,4自言“我只是讨厌与社会一样的学校罢了”,经过思考与感受后学生们发现,学校只不过是社会的一只触角,摆在4们对立面上的是整个社会的力量。青春是如此美好与善感,充沛的生命力使得发现与感受美丽事物的能力大大增强,可突然他们发觉,世界是新的,但规矩是旧的,先于他们而来的掌握世界的人几乎统统是旧的,那么世界还有何新而言?青春还有何飞扬的可能?没有飞扬,只能萎谢。
肖睿在后记中说:“十七岁的我,正值容易感动和落泪的花季,我也常会在如水的夜里流泪……是为青春,为还没有到来却已经枯萎的青春……”少年人因为看到了自己面前无法更改的环境的力量而预言自己青春的枯萎,这是一种让人何等心酸的痛苦,这痛苦又是何等真实与有力,怎么可以被忽略掉?不错,年轻的人要意气风发,这符合生命规律。但问题在于,什么是世界的真相?与教科书上所描述的生活相比,它对一个人的心灵特别是对于那些已经开始思考的少年的心灵是否更加重要?如果不重要的话,我们的世界是否太过虚伪?如果重要的话,我们为什么又要对少年作品中那些描述与发现真相、表达痛苦的地方视而不见,甚至妄加批判?
然而,除了极强劲有力的生命以外,成长无不以妥协为代价。在没有力量改变世界之前,顺从是大多数人惟一的宿命。尽管充满了不满与叛逆,4们还是选择了与世界妥协———他们为自己“不守规矩”的行为写下了一封封“校园检讨书”,虽然这些检讨书中充满了睿智与反讽,但它们毕竟是检讨。它们的存在标志着少年们反抗世界的失败。美好的青春抵不过世界的大力,他们怀着枯萎的痛苦与游戏规则无奈地妥协了。但是,正是这痛苦而不是烦恼使他们成长,也使得这本写成长的书,获得了它自己的庄严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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