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过奥斯坦德海滨。那是比利时西部的一个度假胜地,与英国隔海相望。站在海滨,只见游人如梭,泳客如潮。茫茫的海面上不时有邮轮驶过,湛蓝的天空被飞机划过一道道白痕。入夜,流行乐队在海滨搭台登场,整个海滨似乎都与之疯狂。我怎么也找不到哈普曼笔下的浪漫情调,看到的只是一片世俗的欢腾,仿佛连吹来的海风都带有浓厚的商业味。
在布鲁塞尔,当我把这种感觉告诉哈普曼时,她露出了凄迷的神情,带着些许无奈。
她没有回答,更没有解释,而是陷入了沉思。我想,她一定又回到了她年轻的时候,回到了她的十一岁。那时,她和书中的女主人公艾米莉耶娜一样,坠入了情网,第一次爱上了一个男人。确切地说,是暗恋上了一个成年男人。可这个男人只把她当作是一个小妹妹,一个可以在一起说说话,一起玩耍的小伙伴。他对她只有兄妹之情,而她所需要的,是她强烈渴望的爱情。这种关系后来如何发展,又生出些什么故事,我不得而知。但我想,最精彩的情节,最真实的感情应该都已融入《奥斯坦德海滨》。对于这一点我深信不疑。哈普曼承认,这本书是一部自传体小说,也是她写得最投入、最用心的一本小说。尽管她的许多小说都很畅销,有的得了文学大奖,有的被拍成了电影,但评论界一直把这部小说当作她的成名作和代表作。
这是一部表现手法和写作风格十分传统的爱情小说,重视情节的设置和心理刻画,从它的文学质量来看,如果放在十九世纪,也许也能成为一部名著。因为用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标准来衡量,它在思想深度、故事内容和表现技巧方面应该说是难以挑剔的。可惜在二十世纪末,那种唯美主义和浪漫主义已在相当程度上失去了读者的青睐。在快节奏的信息时代,在快餐文化盛行的今日,又有多少人有心境、有心情、有耐心去体验小说中的那种细腻感情呢?好在中国仍然崇尚专一的爱情,大多数读者仍然习惯于阅读传统的现实主义小说,所以我想,此书在中国受到欢迎应该不是奢望。
我想起了当年在中国畅销一时的《廊桥遗梦》。一接触到《奥斯坦德海滨》,我就有这种感觉:这部小说怎么和《廊桥遗梦》这么相像?相像的不是情节和技巧,而是贯穿在书中的那种美和情。让我们接着哈普曼的故事往下读吧:十一岁的少女艾米莉耶娜与二十五岁的画家雷奥波尔德一见钟情。从她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她就知道自己今生今世将与这个男人结下不解之缘。这并不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的一时冲动,她的一生都将证明这种爱是唯一的真正的爱。它将冲破财富、年龄的障碍,不管等多少年,不管相隔多远,不管做出多大的牺牲,两个人也要在有生之年结合在一起。
这是一个郎才女貌的故事,一个才子佳人的故事。也许用这两个词来形容这种爱情显得庸俗,因为他们的爱情是那么超凡脱俗,那么冰清玉洁。如果说,财富与年龄所设置的障碍还不难冲破的话,处理亲情与爱情的关系就要棘手多了。随着情节的发展,我们看到,他们俩面对的,不仅是他的“她”和她的“他”,而且还有她的母亲和女儿。雷奥波尔德因生活所迫,娶了一个他并不爱的富家女子,艾米莉耶娜为了报复,也在若干年后嫁给了一个她并不爱的美国人,但他们的心一直在遥相呼应。当他们历经磨难,经过数十年的痛苦、等待、追求和斗争,终于在人生的暮年即将走到一起时,突然又杀出一位情敌。这位情敌不是别人,正是艾米莉耶娜心爱的女儿。如果说,艾米莉耶娜的母亲对雷奥波尔德的欣赏和爱慕一直藏在心里的话,女儿的爱就要勇敢得多,直率得多。也许还嫌不够乱,母亲的挚友,社交界的贵妇人凡·阿尔特夫人多年来也一直暗恋着雷奥波尔德,不过,她直到临终之前才吐露出自己的秘密。
比起《廊桥遗梦》中的女主人公,艾米莉耶娜是幸运的。尽管山穷水险,阴差阳错,有情人毕竟终成眷属。可惜,爱情留给他们的时间太短了。当他们终于共结连理时,雷奥波尔德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一场又一场的打击,一重又一重的障碍,使艾米莉耶娜和雷奥波得德的爱情弥足珍贵,愈显真诚。如果《廊桥遗梦》揭示的只是中年人的爱情危机,《奥斯坦德海滨》展示的则是一个人的爱情全史。这种爱情也许没有《廊桥遗梦》中的恋情那样热烈,却更为执着;没有那么轰轰烈烈,但更为铭心刻骨。它没有变故和危机,因为对艾米莉耶娜来说,一个人只有一辈子,而人的一生只能有一种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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