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与文学,本来是一对矛盾的存在。然而翻开文学史,我们会发现,两者似乎又有不解之缘:陀斯妥耶夫斯基的《死屋日记》、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伏契克的《绞刑架下的报告》、葛兰西的《狱中札记》、柏克曼的《狱中记》、妃格念尔的《狱中二十年》、李敖的《坐牢家爸爸给女儿的80封信》————这一书单如果往下开列,还能列上长长的一串。
为什么作为人类心灵自由载体的文学作品,与象征着束缚自由的监狱有这么多的牵连,而且这些作品往往出自俄罗斯、东欧、亚洲等国家和地区?这就不能不让人深长思之了。
现在,这一长串的优秀作品后面,又多了我们的一部:老作家金敬迈的《好大的月亮,好大的天》。金敬迈早年作品《欧阳海之歌》,几乎创下中国小说发行量之最,也给金敬迈坎坷的一生埋下了伏笔。一纸令下,金敬迈飞黄腾达,登上天安门,从一个普通的部队作家,成为当时的中央文革小组主管文艺组的“负责人”。四个月后,命令又来了,却把他投入了秦城监狱,一关就是七年零四个月,释放时却连为何下狱都不清楚。糊里糊涂地坐牢,糊里糊涂地出狱,这本书就是对那段荒唐岁月的真实写照。
他写对人生理的摧残,由于控制饮水,最后连喝一大口都不会了:容易呛住;写对人性的戕害,在牢房中关久了,偶然看到一个笑容,都在作者心头激起了一阵强烈的涟漪:“有年月没人冲我笑了,笑容对我来说,那是非常陌生又十分遥远的一种人类特有的表情。”写对生命的热爱,在监狱里小心饲养两只受伤的小麻雀,最后又恋恋不舍地放飞。偷偷种几瓣蒜头,只为能看见生命在成长;写对自由的向往,省下小块窝窝头去喂蚂蚁,在放风场吹蒲公英———处处充满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在我看来,小说的艺术特色还在于其中的黑色幽默成分,例如“我”在狱中触犯狱规,惶恐不安中想象等待自己的惩罚,作者写道:“要是枪毙”,“身后跟着几把洋号,嘀嘀嗒嗒一吹,也还是别有一番气派”,“如果是绞刑”,“要是把我吊在绞索上,我无论如何也要抓住绞索,做它两个引体向上,我不能老老实实在那根绳子上悬着”。
这样的语言,散落在全书各处,让人一边想笑,一边想哭,这是作者苦中求乐的心灵滴血。七年多的苦难岁月,数十年的静夜深思,七年椎心泣血的写作,本该是字字血泪的辛酸,是声嘶力竭的痛斥和呐喊,但在作者的笔下,为何成了如此这般的自嘲自讽?在我看来,这正体现了作者的博大胸怀和高超的叙事艺术。
本书不仅写了作家本人的遭遇,更写了一个渺小的生命个体,当时代大潮突然来临时,身不由己地裹挟进去,无法摆脱又不甘心被命运摆布的悲剧。
在这样的背景下,个人的任何抗争都毫无意义,他的际遇早就被决定了。他越是艰难求生,苦中找乐,就益发显出一种荒诞的喜剧色彩。监狱中金敬迈抗拒孤独的办法是:翻开毛选任何一页,猜标点符号数目;某个偏旁部首,能造多少个汉字;回忆驻外使节的名字,这一招,差点让作者疯掉。
古人说,国家不幸诗人幸,写出这样的小说,对作家当然是一件幸事,却是时代的悲哀。在小说的结尾处,金敬迈写道:“写《欧阳海之歌》时,我正睡着。现在,我醒了。”我想,什么时候我们能读到更多“醒着”写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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