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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之间
米尔·阿尔塔(美国)



  他知道犹豫等于死亡,况且不仅是自己,自己的女友和好友都要一起死。如果他们要活,沙里波夫就必须死。他知道女友内心的矛盾:她不愿意看到他杀人,但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在吉尔吉斯斯坦,4名美国攀岩者被塔利班支持的匪徒绑架。在长达6天的恐惧和磨难中,他们承受了比以往任何一次探险都严酷的考验。他们必须选择:是束手待毙,还是干掉绑匪。
  被劫持者押回大本营2000年8月的一天,吉尔吉斯斯坦西南靠近阿富汗边界的地方,4个来自美国的攀岩者结束了一天的攀登,在比大本营高300米的半山腰钻入各自的睡袋,进入了梦乡。
  突然,“啪、啪、啪”,一阵枪声撕裂了山谷的宁静。贾森第一个从酣睡中跳起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串子弹就在他的身边落下。他回头一看,3名同伴也都醒了,一脸的迷惑和惶恐。又是一排子弹打过来。贝丝,4人中惟一的女性,吓得失声哭起来……
  作为有多年经验的攀岩高手,冒险对这4个人来说是家常便饭。可这一次不同,他们面对的是荷枪实弹的武装分子。
  4个人中,贾森的攀岩资格最老,虽然他只有22岁,却已经在世界攀岩界赫赫有名。25岁的约翰年龄最大,是贾森的朋友,一个摄影师。另外两个人:22岁的汤米和小他两岁的贝丝是一对恋人,也是世界级的攀岩高手。
  山下的枪手并不真想打死他们,而是用子弹宣布:你们被绑架了。
  4个人只好战战兢兢走下山来。用枪对着他们的是两个蓬头垢面的家伙,身上穿着肮脏的制服。他们一句英语也听不懂,只管押着人质走回山下的营地。
  大本营里已经一片狼藉。所有的帐篷都被掀开,另外两个武装分子的身上还披着攀岩者们的登山服。
  贝丝心头一阵发紧。作为女性,她首先担心这几个歹徒会对她非礼。男友汤米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随时准备用自己的生命去保护女友。  
  在恐惧和混乱中,汤米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吉尔吉斯斯坦政府军的杜拉上士。几天前,杜拉一行4人到过他们的营地检查护照和登山许可证。不幸的是,杜拉如今也成了俘虏。
  杜拉略通英语,对他们说,这伙人打死了他的3个伙伴,他们不是一般的强盗,而是塔利班支持的恐怖分子。后来,攀岩者们才知道,绑匪们属于一个自称为“乌兹别克斯坦伊斯兰运动”的组织。几天前,他们侵入吉尔吉斯斯坦境内,开始作乱。4名绑匪中有一个叫沙里波夫,刚刚入伙不久,是个雇佣兵。对于他来说,重要的是塔利班每月500美元的雇佣费。他才不管什么圣战不圣战。
  绑匪命令他们背上背包跟他们走。正在此时,几架直升机轰鸣而来。他们不得不藏入岩石后、树丛中。
  直升机盘旋一阵后,飞走了。飞机是吉尔吉斯斯坦政府军的,显然,他们知道美国人在宿营地附近被绑架了。
  杜拉一路上都在安慰4个年轻人,说他相信他们会被赎回。贝丝一遍遍地问:“绑匪会不会杀掉我们?”杜拉说:“不会的!别担心。你们是美国人。
美国人有钱,有钱就不会死。”
  当天下午,在被绑架7个小时后,他们跨过一条大河,来到一个山坡后面。绑匪让人质躲进树丛,自己则埋伏在岩石后面,枪口居高临下地对准了河上的小桥。
  政府军终于出现了,毫无防备地进入了埋伏圈。双方激烈交火,枪声响成一片。子弹在他们头顶上“飕飕”乱飞,贝丝吓得抽泣起来。杜拉安慰她说:“别哭,别哭。你看,我知道几分钟后,他们就会杀掉我,可是我不哭。”正说话间,杜拉就被带走了。然后他们听到了两声枪响。
  不一会,绑匪命令他们转移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在那里,他们发现了杜拉的尸体,脑门上有两个枪眼。
  傍晚,一架直升机又盘旋到他们的头顶,但是,很快就飞走了。政府军怀疑美国人在匪徒的手中,处于对人质安全的考虑,不再进攻。黄昏降临,再没有一声枪响。
  为了便于在岩石和树丛中躲藏,他们甩去了身上的背包。但是,背包里是野外生存的必需品。他们很快就意识到,他们已经没有食品、水和御寒的衣物了。
  不知何时,他们发现只剩下两个绑匪在看押他们。一个是这伙人的头目,另外一个就是沙里波夫。
  拂晓,绑匪命令他们躲进狭小的岩洞里,以防止被政府军发现。午后两点,由于山上的积雪融化,洞里很快就漫进了水,水越长越高,4个人都泡在水里,冻得瑟瑟发抖。
  政府军已不见踪影,看来等他们解救已经没有希望了。要逃脱,就只有靠自己。可是,旷野之中,赤手空拳,即使能在绑匪打盹儿的时候侥幸溜走,也难保不被他们追到杀掉。看来活命的办法只有一个:把绑匪干掉。
  当夜晚再度降临的时候,绑匪命令他们上路。他们是在朝北走,目的是进入乌兹别克斯坦叛匪的营地。两天过去了,情况越来越糟。他们才走了不到4公里。绑匪也意识到:带着他们走实在不方便,况且已经没有食物了。每个人都筋疲力尽,饥饿难耐。绑匪越来越焦躁不安,情况时刻都会改变。
  所以,必须尽快行动。
  可行的办法是用石头把绑匪打倒或者推下悬崖。他们商量让贾森和约翰来解决那个头目,剩下的沙里波夫则交给那对恋人。关键是要把枪夺过来。但是,枪到手后,又该如何?杀人?在这个关键的问题上,4人出现了严重的分歧。贾森和约翰没什么问题,汤米和贝丝却犹豫了。
  “当我们讨论的时候,我犹豫了。我从来没有想到要伤害什么人,更不要说杀人了,”汤米事后说。贝丝却更担心万一没有成功,大家必死无疑。
  第二天,他们要穿过一条河上的独木桥。贾森先过去了。随后他回过头来,向身后的绑匪伸出手,意思是说,把手伸过来,我拉你一把。绑匪也许是累了,放松了警惕,先把冲锋枪递给了他。
  “我把枪递给前面的约翰,好腾出手来拉那个绑匪。约翰也意识到了这个绝妙的机会,可是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没有动手,”贾森说。
  “我是担心。万一出了差错该怎么办?”约翰说。
  机会就这样溜走了。他把绑匪拉过去,随后又把枪递了回去。
  第三天晚上,他们发现绑匪好像遇上了麻烦。那个头目用抢来的登山步话机同他的同伴联络,可怎么也联络不上,一晚上都听他在焦急地呼喊“阿卜杜拉!阿卜杜拉!”绑匪不知道,他们的同伙早已被政府军击毙了。  
  他们不得不在山中转磨。在这样的高寒地带,天越来越冷。人质没有御寒的衣服,即使不被杀掉,也会被冻死。
  第六天,绑匪头目做了一个奇怪的决定,他突然说要去弄些新电池,大家到山那边会合。于是,看押人质的就只剩下沙里波夫了。
  把绑匪推下悬崖4个人又开始讨论“杀人”。在这样的悬崖峭壁上,他们随时可以把绑匪推下万丈深渊。然而,汤米和贝丝仍然不愿意。
  贾森一直同沙里波夫走在一起。他们好像处得不错。爬山的时候,贾森一边照顾他,一边还赞许地拍拍他的肩膀,说:“哥儿们,你爬的不错。”
  贾森是在寻找下手的机会。他也觉得自己有些阴暗,但他知道,如果沙里波夫要杀他的话,决不会有丝毫的手软。
  快要到山顶了,大块的乌云压在他们的头上,看来马上就要下雨了。气温骤然下降,4个人都瑟瑟地抖个不停。
  此时,汤米终于想通了。他知道犹豫等于死亡,况且不仅是自己,自己的女友和好友都要一起死。如果他们要活,沙里波夫就必须死。
  他悄悄地问贝丝的意见,贝丝沉默了。汤米知道女友内心的矛盾:她不愿意看到他杀人,但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汤米快爬几步,到了沙里波夫的旁边,突然,他抓住了绑匪的枪带,用力一拉。沙里波夫仰面跌了下去,在岩石上翻了几个滚,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消失在悬崖下的黑暗中。
  汤米的精神几近崩溃。“我杀人了”,他在山顶上痛苦地缩成一团。他问贝丝:“你今后还怎么爱我这样一个人?”
  大家赶紧安慰汤米。他们必须快跑,如果被绑匪发现,肯定死路一条。他们的职业素质又一次帮了忙,他们还记得政府军营地的大致位置和方向,估计只有4公里的路途。他们摸着黑战战兢兢地跑。晚上是叛匪们频繁出没的时间,随时都可能撞上他们。
  突然,枪声响起。子弹又在四处乱飞。4个人几乎瘫了下来,他们不知道又撞上了谁。“我们把脸埋在土里,心想,这下彻底完了”,贾森说。
  但这次运气在他们一边。他们碰上的是政府军。很快,对方也发现这几个人就是他们要找的美国人质。
  4个虎口脱险的英雄,回到美国后却受到同行们的非议。大家都认为是他们自己编造了一个绝处逢生的故事来炒作。他们上了电视,两个星期内就签了一个35万美元的出版合同,电影制片商也找上门来。
  更出人意料的是,一家吉尔吉斯斯坦的地方小报报道说,政府军在山谷中抓到了一个叛乱分子,这个家伙自称叫沙里波夫。这个消息无疑是个重磅炸弹:绑匪从300米高的悬崖上摔下去,居然还活着?这事听上去像天方夜谭。但贾森他们看了照片后断定:这个人正是沙里波夫。他不但没死,好像也没受什么伤,胳膊、腿都没断。这怎么可能?
  这条消息更加深了人们对他们的怀疑。有些媒体还指责他们合谋骗取出版合同。而随后的一篇报道说:沙里波夫承认劫持过美国人质,但奇怪的是,他说人质给他下了药,趁他熟睡的时候跑了。
  特想再见绑匪一面2001年5月,美国全国广播公司直接找到沙里波夫对质。这次,沙里波夫承认:他们推我的。他说:“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多高,我昏过
去了。醒来就在沟里躺着。”  
  不久,吉尔吉斯斯坦军事法庭以恐怖、杀人和绑架罪,判处沙里波夫死刑。  
  贾森和约翰为写书的事情重返吉尔吉斯斯坦。他们先是来到杜拉上士的家乡,见到了杜拉的母亲和妹妹。在她们的要求下,他们讲述了杜拉的遇难经过,随后去了杜拉的墓地。   但他们此行最想见的,还是绑架者沙里波夫。他们的请求获准了。  
  贾森说:“我想会面的时候,我要同他使劲击一掌,说,你小子是怎么活着出来的,你的小命还真大。我说这个可不是装酷,我还真有点想同这个家伙交个朋友。”  
  可会面是沉闷的,没有Ak-47冲锋枪的衬托,沙里波夫的面部平和多了。也许双方都没有想到这样的会面会在人世间发生,贾森和约翰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既没有击掌,也没有追问沙里波夫是如何活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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