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我自己的
心碎裂的声音
如此清晰
刺痛了听觉
一
生命中的许多细节都是在纷攘的人群中发生的。
就象那一年九月的一个清晨,她十六岁,正在校园少男少女的来往洪流中找她的新教室。那个细节就发生了。
明窗长栏的走廊,一八六零年的欧式殖民建筑,黄叶绿叶被初秋处女一样新鲜的阳光照得几近透明,簌簌的高远而蔚蓝的天空下翻飞。甚至她穿的什么她也记得。蓝格子的T-Shirt,厚棉布的白短裙,赤着脚穿软底凉鞋。寻寻常常。不,我说的不是这些细节。她说的那个时刻来得静悄悄的,一点预感都没有。
她在找她的新教室。
她沿着墙角边轻快的走。
突然间。
突然间。她平视的目光与一个男孩子的目光碰在一起。这一眼驻留了那么一会儿。然后被一股人流隔断了。
很寻常,我对她说,一边递给她一杯法式卡布吉诺,绘着西番莲的乳白瓷杯。
她想着,不禁微笑,那久已熟识的目光竟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面孔。那目光很美,很和曛,似乎正向一个遐想中的人问候,似乎你是他幻觉中的一个旧识,他看你看的那么认真,那么爱怜,含着极善良的笑意。
这个细节让她忽略了其他一切细节,他的脸,衣着,身量,她并未留意。人流把这一眼隔断了。
那男孩子站着的门口就是她的新教室,她从他的身边走过去。她喜欢靠着窗子坐,白窗帘被一丝偶然经过的晨风吹动。飘飘荡荡。
她呷了一口咖啡,说她又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漫不经心的说,当时有一个女孩子向他跑过去,掂起脚把小脸贴近了他的耳朵说话。哦。我说。
你收藏什么味道的香水?她的脸略往后仰,身子缩进雪青法兰绒面的大沙发里。继续,我向她侧侧身,讲接下来的细节,继续。
你知道十六岁我爱上了一个人,你早知道。她轻咬着手指一笑,你用什么牌子的香水?接下来,我说,讲接下来。
你得耐心如果你真的要听。
接下来讲的是月全蚀。月亮怎样一点一点沦陷到阴影里了。全是细节。她低声说。
从那个男孩子也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开始,月全蚀就开始了。
二
讲到哪儿了,哦,对了,月全蚀。
我的新老师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手指染者清茶和香烟和粉笔和报纸油墨的味道,蓄须。
“洛汶汐,湿湿的名字呀,”他还是个对文字很敏感的人,他在办公室念着我的档案,“现在的家长都送孩子去学这学那,——独生女吧?看他们送你去学这么多东西?!怪不得这么瘦。从没当过班级干部呀?为什么?这么有才艺的丫头。长跑第一?今年运动会你要报名啊。……你是不是有点恃才傲物的? ”
“唔?”这个问题一下子偏离了轨道,我直了直身,去看他的眼睛。
“你不大说话,也不大留心听我说话。”
“对不起老师。我很认真的在听。”
“注意小节,丫头,听人说话时要始终注视别人的眼睛,小处不可随便。”
“是老师。”
“对,女孩子还要时刻保持微笑,象现在这样。”
“是老师。”
“我是你这个班的第一个新朋友,握握手。回教室念书吧。”
“是老师。”
“代我叫下一个同学来,丫头,谢谢。”
“是老师。”
“啊,丫头,我们是朋友了,不要老是‘是老师’,拜托!”
我握握他的手,注视着他的眼睛,笑容可掬,“是老师。”
然后我回教室,对我后面那个座位的同学说,“老师请你去办公室一下。”
然后开始念书。
三
每天下了第二节课,我一定会去买报纸和咖啡。十六岁的我与四十三岁的父亲有一样的习惯。一个恋父情结很深的少女,暑假在家我只穿我父亲的T-shirt,拖着他的拖鞋,放他最常听的音乐,煮好黑咖啡再去买当天报纸。
现在是第二节课间,我一边翻新闻版一边打开手机。
“爸爸,汐儿。”
“汐儿,今天在学校好吗?”
“好。你干洗的大衣下班别忘了去拿。”
“有没有认识新朋友,宝贝?”
“没有——班主任算不算?今天我有晚自习,你先吃。”
“我去接你。”
“那晚上见。爸爸,9:00我在校门口。”
一个女孩跑进来,“请您拿两个苹果派,两杯热可可。带走的。”
“咦?”她很大声,“同学!还有五分钟上课。走啦!”
我微笑。站起来。收拾报纸。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光。
“走吧?”
“呀,请帮我拿苹果派吧,谢谢!”她确实拿不了这样多,她请求的态度很自然。我接过装苹果派的纸袋。两个女孩并肩走出咖啡屋。
“洛汶汐,同学,是不是你?”
“是,请教芳名?”我开始想起她是谁。
“王静静。我是二班的。”她是掂着脚和他讲话的女孩,那天。我想起来,开学第一天。
我们进校门时她说:“他们说你开学一个周没认识一个人,是呀?!”
“不许课间自由进出学校!”守门口的老爷子说,“你们这些丫头。”
王静静大笑:“好老大爷!”
进了教室楼只差一分钟上课。王静静把可可递给我一杯叫我拿给我后面的男孩,谢谢谢谢谢谢。很客气。
“一个叫王静静的女孩子给你的,同学。”我递给他可可和苹果派。谢谢谢谢,他也很客气。
“总是别人叫你跟我说话,发现吗?”我背过身时他问。是这样,班主任,女生王静静。一笑。上课铃响了,我没回答他。
四
我,父亲,父亲的一个朋友和他的儿子。
我们打桥牌。秋天的下午。四个人。书房里。
“阿汐玩儿的真好。”对面的男孩说。他父亲点头表示同意。
近来我开始习惯微笑着注视着说话的人,我的老师的好孩子。
“汐儿贪玩儿着呢,打街机,滑冰,上Internet,……不写作业的大丫头!”
父亲只是这样说说,他从不真的为这个生我的气。他从不生我的气,任何时候任何事。我被他宠坏了,他自己都知道。
“老师不骂吗?期中考的好吗?高中第二年了,大意不得。”那男孩在我们两个独处时问,男孩们喜欢当大哥哥。我是省重点高中重点班第一名,我说。
“听说你网球高手呢!明早我来挑战你。”我说不,我通常一个人出去和不认识的人玩儿。
“为什么呢?”我说因为感觉新鲜。大家沉默一会儿。
他突然吻了我额头一下,他的脸充血,后退一步背过身去。
“你真的只有十六吗,阿汐?”我说也许吧,刚拿的身份证。
“我二十五岁娶你,”他说,“我现在开始向你求婚,每年求一次,求五次。今天这是第一次。”我说你要转过来,笑着看着我的眼睛说。
他慢慢偏转过来,他的眼睛亮极了。他单膝跪地略颤着说:“请,请嫁给我,公主。”
我大笑。笑得坐到了地上。
然后我直起身注视着他微笑着说:“不。”
五
周五下午王静静会来。
总是一脸欢欢喜喜的少女。总先在门口眨着大眼睛张望一会。如果我们的班主任不在,她就背着手蹦蹦跳跳的进来。
教室里有各种各样清洁剂的气味。自来水。肥皂。粉尘。还有喧哗的人声。
周五下午四点是大扫除时间。有两个人什么也不做。我和做在我身后的那个男孩子。这种时候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的人通常不讨喜。白眼里面我枯坐如老僧入定。
人人都在忙着。忙着干活。忙着讲话。忙着笑闹。卫生委员苏田嗓音也比其他时候大。脸蛋儿也比平常红。
勃兰登堡协奏曲。一教室人声鼎沸,我只听着我自己心里的声音。巴赫。
王静静在擦窗子。替他擦。她总是做完了本班的事又跑来帮他擦窗子。
苏田嚷着说:“静静呀,真能干!”
勃兰登堡协奏曲被打断了一下。我的脚悄悄打了一个拍子,准备再开始。
听见背后的王静静用细细小小的声音问:“她不用清卫生吗?”
苏田更加大声:“人家的手金贵着呢!又画画儿又拉琴,班主任都不许安排事给她干呢!”
我不介意。勃兰登堡协奏曲。再来一次。预备——
“你和苏田讲什么!”他轻轻的对王静静说,“没有意思。”
我很少听见他讲话。更少听见他这样讲话。他的声音也在我背后。
王静静娇柔的笑声:“咦?我说什么啦?”
我怎么了?勃兰登堡协奏曲,最后一次,开始--开始。
六
时间是疼痛的酒精,爱情是伤口的麻药。
我不知我为什么写这些句子。似乎只有在面对一张白纸的时候,我才能沉静的陈述我的思想,就好象对着一只空杯子缓缓地注入水。心想到哪里手写到哪里,仅此而已,非常单纯。也没有意义,这些纸被写满字后,又被信手扔掉。
有的时候我是安徒生的孩子。我在白纸上为《守塔人奥列》画了一个灯塔,低低的乌云,墨黑的海水,青砖砌的灯塔,小小的一点金黄的灯光。
“我们最后都要成为守塔人,从一个高度来观察生活和一切事情。”
这张白纸给叠成一只小飞机,从我坐的那个窗口以一种飘忽的轻盈的姿态飞走,我看着它消失在阳光中,眯起眼睛。
我又铺平一张白纸。想画风。风。“当风儿在草上吹过去的时候,田野就象一湖水,起了一起涟漪。当它在麦子上扫过去的时候,田野就想一个海,起了一层浪花,这叫做风的跳舞。”(《一个贵族和他的女儿们》)。
又一张。蒲公英的白绒球。这一张是难画的。手不从心。“她赞美它漂亮的形态,它透明的外表,它特殊的构造,和它不可捉摸的,被风一吹即散的美。”(《区别》)。
自习课上有时我只做这件事,那时我一定心情不很好。少女的惆怅没有原因。
这些白纸片飞走了,哪里去?飘茵落秽了吧。
有一天,我进教室时,看见他的一个笔记本掉在地上,带子也跌松了,我伏身去拣,一张纸飞出来,上面画着一朵蒲公英花球。
我站了一会,小心的把画夹回笔记本,系好带子,放在他的书桌上。
七
那个系蓝绸带的笔记本夹着我画的一朵蒲公英花球,我从不曾告诉过他我知道。我是多快乐地知道。
快乐时的你锁紧房门,拉下缀着流苏的玫瑰色天鹅绒窗帘。
快乐时的你穿上你最美丽的那套正红色塔夫绸大礼服,乌亮长发洒落垂腰,在落地长镜里你掂起脚悠悠地转圈。一圈。又一圈。
十六岁的你就这样如此盛装地对着镜子一支一支地拉着华丽无比的圆舞曲,你似乎站在一个灯火通明的金色巴洛克大厅,大理石地板晶亮如秋天的湖面,四面玫瑰荡漾,绿净红鲜,绮罗香泽,如海如烟。在你的大提琴音乐中,维多利亚时代的美人们列队起舞,她们每一次旋转,巨大的裙幅就如在大厅中卷起了几百个旋涡。
你忘情地拉动你的琴弓,弦激烈震颤得有如海啸呼号,而漆黑的震怒的大海上,绚烂绝丽的不世烟花爆裂四散,如同一只烈火凤凰撕裂着自己的灿灿翎羽。
琴声和谐的转低,大海深处一群石斑娘鱼丝幕一样在朱红的珊瑚丛中飘过,附着在沉船上的白贝里,一粒粒珍珠忽明忽暗。水母群中,人鱼低唱,,歌声渐远,歌声渐息。
夜渐深沉。
月光从帘隙中吹进淡淡一束,拂过黑暗中你的脸。
你静静地哭泣,微笑着哭泣。乐曲结束。
八
是没有原因的喜欢他吗?
为了初见的那一眼?为了他收去了那朵蒲公英?为了他永远在我身后的清清朗朗的笑声?还是为了我那颗少女的寂寞的心?
你甚至对他所知甚少,你只是太孤独。
快乐随着琴声嘎然而止。
太孤独。
镜子里的我盯着我看。黑暗中显得诡异。
十六岁?象吗?笑容怎么会这样苍老?你不如王静静吗?你与她有什么不同?王静静是怎样笑的?是怎样笑的那么单纯,欢快,娇憨?你为什么把十六岁的自己关锁得象个小小的囚犯?是为了早逝的母亲?是为了十六年的生命中只有不太会笑的父亲?是为了你那无尽的空虚?空虚的只要有人想接近你,你就快乐了?
彼得潘说,每一个孩子诞生的第一声笑就变成一个小神仙。我的小神仙呢?
忽然觉得无聊起来,居然孤坐了那么久想这些。居然。
“电话,汐儿。”父亲在门外轻轻叩门。
我放下怀中的提琴打开门,看见盛装的我父亲楞了楞。我向他甜蜜的笑笑,从他的目光中我知道我是好看的。我握握他的手,然后轻快地跑下楼去。
“喂,您好。我是洛汶汐。”
“你好,洛汶汐。我是沈默。”我的心一跳,坐在我身后的他?
“你好,什么事吗?”突然又很平静,他是别的女孩子的,不是吗?
“是这样,洛汶汐同学,我想请你帮个忙。我有一本诗集要出版了,我想请你帮我画插图。可以吗?能出来详细说吗?”他不好意思了,他是腼腆的,爱害羞的。
“恭喜你,恭喜你。”他写过诗吗?我竟喜欢一个不了解的人?我什么时候试着去了解他过?从没有。
“谢谢你,那,是同意了?能咱们悄悄面谈吗?我还不想让同学们知道呢!好吗?”我们第一次说这么多话,沈默,你知道吗?
“你定时间吧。”十七岁出诗集,洛汶汐,你为自己无原无故喜欢他找了一个理由。
“你说呢?你什么时间有空啊?”他很顾及我的感受。我很喜欢他的细心。
“随时。可是--我画的未必你满意呢!”我想起那朵夹在他笔记本里的蒲公英。我那易变的心忽地空虚。不知何解。
“我满意你的特别。”我们一起笑了,会意的感觉很温暖。
“怎么样?”他又问了。我明白我无名的空虚了,我给我自己的一个念头吓了一跳。
“当然,荣幸得很呢。”我的手指变凉。我不安极了。
“那,再见,明天见!”他热切的声音挑动着我那个可怕的念头,洛汶汐,你是一个--
“明天见——”放下电话我走回房间去。灯光下影子在楼梯上拖的很长,很扭曲,好象那个念头一样直跟着我回到了房间里。我重新坐在黑暗中。
这个念头在十分钟后说服了我。
“听着,王静静能得到的快乐你也能得到。他并不是谁的,所以你有一个机会向别的少女一样被人宠爱着,——我要他喜欢我。”
我真阴暗。
我真阴暗。
我真阴暗。
……
九
这个故事不应该再由她来叙述了,我说。
所有的一切经由她迷离的眼神和梦呓一般的叙述,都变成了细节,而不是一个孤立而完整的事件。不是我们通常想知道的那类爱情故事。
我好象在跟着她穿越浓重的大雾,时快时慢的走。
有时我们在哪里停留一会儿,雾淡去,散开,下午的明亮却不灼热的光线倾斜的落在一张张脸上,这些脸,眼睛,嘴,连成一片在我们身边生动起来,嘈杂起来,有了争执,有了和解,有了情节。然后我们又走回大雾里去,不知何时会停,进入下一个场景。
每个人回忆往事都有自己的内容和方式,洛汶汐式回忆大概就是这样。
所以我要求她由我来把她的故事条理一下,用比较为人接受的方式把这些细节串联起来,她的微笑表示不反对。
现在是我来带着她走向记忆了,但是我们不再是走在雾中,而是回溯着一条河走,去找它的源头。
十
洛汶汐是十六岁认识沈默的。
他们是同班,男孩默坐在女孩洛的后面,坐了两年。
两年。一个少女,一个少年。
洛和默有一重奇怪的默契,他们两个都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在看对方第一眼时目光就被擦亮了,之后的两年他们却都倔强的沉默着。
但你知道蒲公英花球的绽放也是无声的。
这个故事开始时默已经和一个叫王静静的女生在一起,她是体贴的,开朗的,美丽的,聪慧的。
很难像这样用四个形容词来描述洛。而大多数女孩子有四个词形容也就算够了,洛却不是。比潮汐更善变的洛,却又永远不变惊人的自闭和对人群的疏离的洛。
默因此而害怕洛。
王静静让默感觉安全,他越怕洛他越和王静静在一起。人人都说这两个小小的情人真和衬。男孩高大温文,少年才俊。女孩娇小可爱,善解人意。整个年级都知道无论是大雪天还是暴雨天,默都一定送家住的离市中心很远的王静静回去,有一把伞他也全部举在她头上。他用种种的浪漫逗她开心,听她跟自己絮絮的唠叨几个小时电话引以为乐,老实不客气地差她大扫除时去替自己擦窗户。两个小恋人又纯情又甜蜜。
他从不曾为任何事担忧害怕。但是洛是除外的。
有一个事实他已发现但他从不敢去面对的是:每次想到洛时他就更宠着王静静,就象他想这样宠着洛。
就当洛是一个小女孩,能抓着蒲公英的绒毛被微风吹走的那么一个极小极小几乎透明的娇嫩柔软的小女孩。恨不得洛是一只小白鸟受了重伤快要死了,落在他的窗口,让他照顾她,喂食喂水,他睡觉时就把她放在枕头边上。
可是有一个细节决定了一切。
洛的出现。
他永远会记得第一次看见洛。她在拥挤的人流中寻找她的新教室。她尖瘦苍白的脸有一种那么奇怪的气质,虽处人群却仿佛置身于旷野。
永远都好象穿着过分奢侈华美的长裙却孤身独行在荒原的洛。
她是那种生活在她自己的水晶城堡中的少女。她的世界从古至今只有她一个人。她似乎完全彻底的不需要宠爱,不需要亲昵,不需要人来分享她的感受,生活在世界上我们所未知的某处的洛。
她向他走过来,他听见自己的心近乎沙哑的低呼:“你是谁呀?”
于是他开始害怕。
有一个禅的故事。
一个将军杀人如麻,纵横沙场,所向披靡,从不知畏惧。这将军偏偏有一只至爱的玉杯。无论何时他都把它带在身边,每日都小心取出来再三把玩,珍视之极。有一日他一不小心,玉杯脱手,他急抢它回来,终于在它落地之前抢到手中。那一刻的欢喜庆幸自不必说,可是将军突然发现自己一生出生入死,再危险的时刻也不曾有一丝害怕,而刚才玉杯坠落的那一霎那他心中充满的无比的恐惧。原来是爱憎之心产生了得失之患。于是那将军想明白之后,一甩手就把那个玉杯摔碎了,心中大自在安详。
只是男孩默太年轻,他不懂得。
他骄傲的掩饰着他的胆怯,从洛身边走过也不看她一眼。
有一次他嘲笑了自己胆怯,于是他约洛出来,请洛帮他快要出版的诗集配图。这个十七岁的敏感又自大的小孩儿觉得这样做很成功,他告诉自己他不过是请她帮个忙,什么意思也没有。
可是他又一夜睡不着,在黑暗中咬着被角。
洛。
十一
默的心事。洛的心事。王静静的心事。
默并不很懂得洛。
洛出生的那一天她年轻的母亲就去世了。
她是一个高贵美丽的女人,去世的年纪正是一生最美丽的时代。
I think the sun
is a flower
It blooms just
for one hour
洛的父亲的一生亦由此变成了一种哀悼。
洛整个成长中只有这个以坚硬的姿态掩饰着致命伤的男子。
于是洛的性格遗传着这一点。
她有幸在一个相当富有的家庭里长到十六岁,但不幸从不曾和一个同龄的孩子尽情玩耍过。甚至她没有上过幼儿园,她的父亲偏执的认为同时照料数十个孩子的年轻女教师根本不会带好他的宝贝女儿。洛令人遗憾的缺少那种女孩子们惹人垂怜的孩子气。不会撒娇的女孩很悲哀,
洛的童年在学习种种才艺中度过了。我们知道人的心理对任何一种环境都有一种相当的适应性,洛适应了孤独。她可以靠自己内心的力量活着。
所以默对她内心的那个世界如此好奇,他断定那里有一个花园。
他盯着她走过人海,盯着她在阴影中独自坐着,她从不主动和人亲近,但她悠然自若。
她就是洛。洛只活在一个人的世界。
她走在长街上那长街只是一个人的长街,她坐在车站等车那车站就是一个人的车站,她生活在一个城那城就是一个人的城。
她笑了,就倾国倾城了。
她犹豫了,就发动了一个人的战争。
如果这个地球上真有外星人,洛就是一个。
默有一点不知道。
她的这个世界还有一个父亲。
他是例外的。她依赖他,崇拜他,稚弱的做任何讨他欢喜的事。
除此之外,她就只和偶然在溜冰场相遇的陌生人玩玩,不留姓名的跑开。有熟人的时候她也陪说陪笑,但洛本人并不在那里。
有一天。
有这么一个默,这么毫无城府的看了她一眼。偏偏这一刻洛是一个人的,丝毫不设防的,默看见了一个真的洛。
于是洛的心陷落了,好象月全蚀。
默约洛出去的时候,洛动摇了,她想走出那只有她一个人的水晶城了,她想走进默的城了。城门甚至也打开了。
她甚至决定和王静静争一下了,这是她这么大第一次要和别人争,因为她不要王静静坐在默的城里,她坐在默的城外。
她知道这不好,她出现的好像一个小偷,一个强盗。她鄙视一切不美的东西,一旦她自己不美了,也一样。
何况王静静是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小姑娘。
可是洛。
她决定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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